第一百二十九章寸利必争 (第2/2页)
“你不信我,我不信你,怎么一起过。”
小皇子沉默良久。
“太傅,”他轻声说,“学生今天,算合格了吗?”
冯道没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小皇子。
过了很久,才说:
“殿下合格不合格,老臣说了不算。”
“今天那些百姓代表,听了殿下的话,回去会跟街坊说——那个小殿下,说话实在。”
“江南、太原、魏州、草原、契丹的使者,回去会跟主公说——后唐储君,不好糊弄,也不好欺负。”
“这就够了。”
窗外,夏夜的风带着热气。
开封城的灯火,比任何一夜都亮。
六月初七,谈判第二天。
“利”字桌开始扣细节。
江南咬死百分之五太高,要求降回百分之三。韩熙载不松口,但松了另一条:江南若同意在境内推行朝廷统一的“度量衡”,商税可降至百分之四点五。
周主事算了一夜账,咬牙点头。
太原要求军械出口的“技术保护费”从百分之三降到百分之二。韩熙载摇头,但给了另一条:太原若开放三项非核心技术供联盟内免费学习,保护费可降至百分之二点五。
王先生算了半天,选了两项过时技术,一项半公开技术。
韩熙载看了清单,笑了:“王先生,这‘过时技术’,去年百工院已经研发出了更新版。您这个,不值钱。”
王先生脸红。
草原其其格提出新要求:驿站牧场收益,草原要分四成。
韩熙载说:“三成五。”
其其格说:“三成八。”
韩熙载说:“三成六,不能再高。”
其其格拍板:“成交!”
巴特尔在旁边小声嘀咕:“首领,咱们昨晚不是说好三成五就签吗……”
其其格瞪他:“谈判哪有不还价的!”
“规”字桌吵得更凶。
郑铁嘴坚持《天下通商律》必须统一执行,南汉僧使坚持佛寺免税,荆南使者坚持保留部分旧法,闽商代表坚持专利保护期至少十五年……
吵了一个时辰,郑铁嘴拍案:“每项议题,各提修订案!三日内交齐!专利保护期,暂定核心技术十年,一般技术五年,特殊技术另议!”
众人这才罢休。
“势”字桌最安静。
今天不谈大榷场了,谈小细节——榷场怎么管,关税怎么收,纠纷怎么断。
小皇子一条一条问,石敬瑭一条一条答,耶律李胡一条一条记。
其其格插嘴:“草原的商队,能不能自由进出榷场?”
小皇子想了想:“能。但进出要有凭证,货单要登记。”
“那凭证谁发?”
“朝廷发。”小皇子说,“但草原可推荐人选,担任榷场副使。”
其其格满意了。
耶律李胡问:“契丹商队入榷场,要缴多少关税?”
小皇子看向韩熙载。韩熙载比了个手势。
“民用物资,关税百分之三。”小皇子说,“军械、铁器、火药,禁止交易。”
耶律李胡苦笑:“契丹最缺的就是铁器。”
“缺也不能卖。”小皇子说,“但马镫、马蹄铁、马鞍、铁锅、铁壶……可以卖。”
耶律李胡算了算,马镫马蹄铁也是铁,但不算军械。行吧。
六月初八,谈判第三天。
“利”字桌开始算总账。
韩熙载把三天的争议条款列成清单,一条一条过。
江南税则:百分之四点五,达成。
军械出口税:百分之八(含技术保护费),达成。
农具税:百分之二点五,达成。
战马税:百分之三(附加驿站牧场协议),达成。
驿站牧场收益分配:草原三成六,朝廷六成四,达成。
专利保护期:核心技术十年,一般技术五年,达成。
……
最后一条,韩熙载念道:“天下通行钱币。”
满座安静。
这是三天来最敏感的话题。
统一税则、统一律法,都还能商量。统一钱币?
那是把各藩镇的铸币权收归朝廷。
“此事……暂缓。”韩熙载罕见地让步,“今日先议到此。钱币一事,留待后续共商。”
没人反对。
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
这议题一旦开吵,共商会可能当场崩盘。
“规”字桌和“势”字桌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郑铁嘴整理出四十七条《天下通商律》修订意见,宣布:“六月十五前,各条款定稿。七月一日起,试行。”
石敬瑭和耶律李胡敲定了五榷场的具体选址——幽州一处,云州一处,朔州一处,夏州一处,银州一处。幽州榷场六月二十率先试开,其余四处在九月前陆续开放。
其其格拿到了驿站牧场的首期五处选址——两处在草原境内,三处在边境。草原出地出人,朝廷出资出匠,收益分成三成六。
耶律李胡签了契丹第一份“对等贸易协定”——契丹以三千匹战马、五千张羊皮、三百斤药材,换中原的一千口铁锅、五百把铁壶、三千匹布。
签字时,他的手有点抖。
这不是生意,是方向。
从今天起,契丹和中原,不再是隔长城对望的敌人。
是隔着榷场做买卖的伙伴。
酉时,三日谈判结束。
四方馆外,百姓代表们还守在那里。他们听不懂那些税则、律法、榷场条款,但他们看到了使节们出来时的表情——
不再是紧绷的、戒备的、互相审视的。
是疲惫的,但松弛的。
老农代表问韩熙载:“大人,谈成了?”
“谈成了。”韩熙载说,“您明年买犁,能便宜两成。”
老农愣了愣,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
老军汉问小皇子:“殿下,边关还打不打了?”
“不打了。”小皇子说,“今年秋天,幽州开榷场。契丹人来换铁锅,不是来抢粮食。”
老军汉没哭。
他只是挺直腰杆,对天抱拳,闷闷地说了一句:
“俺儿子……能回家了。”
六月初八,夜。
小皇子独自坐在四方馆顶楼,看着满城灯火。
冯道没来。
韩熙载没来。
赵匡胤没来。
没人来。
他一个人,从戌时坐到子时。
楼下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小皇子忽然笑了。
他把这三天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哪些说对了,哪些说软了,哪些还需要补。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窗。
夏夜的风涌进来,带着远处街巷的烟火气。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随太傅上朝,紧张得手心出汗。
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去安民坊,给流民孩子赐名“张安民”。
想起一年前,第一次独当一面,处理永宁侯案。
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博览会开幕式上致辞,声音还有点抖。
想起三天前,第一次独立主持天下共商会。
……
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远。
“殿下。”
冯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皇子转身,看见冯道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
“太傅,您怎么来了?”
“老臣来看看殿下。”冯道走进来,在他身旁站定,“三天没咳嗽,老臣不放心。”
小皇子愣了下,然后笑了:“学生没有说错话。”
“老臣知道。”冯道说,“老臣就是来看看——殿下一个人待着,会不会怕。”
小皇子沉默了。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怕明天。”
“怕明天什么?”
“怕明天他们反悔。”小皇子说,“怕江南回去算账,觉得税还是太高;怕太原回去琢磨,觉得专利费还是亏;怕魏州回去禀报,石重贵不认账;怕契丹回去,耶律敌烈趁机夺权……”
他顿了顿:“怕明天睁开眼,这三天谈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冯道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说:“殿下,老臣历四朝十帝,签过的盟约,比您读过的书还多。”
“十份盟约里,有八份会被撕毁。”
“有人撕,是因为形势变了,旧约不合用。”
“有人撕,是因为签的时候就没想守。”
“有人撕,是因为新人上台,不认旧账。”
小皇子的心沉下去。
“可殿下知道,那剩下的两份,为什么没被撕?”
小皇子摇头。
“因为守约的人,比撕约的人更强。”冯道缓缓道,“不是兵力更强,是耐心更强、韧性更强、决心更强。”
“撕约的人,今天撕了,明天还能再签。”
“守约的人,今天守了,明天对方就不好意思再撕。”
“撕一次,两次,三次。”
“守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对方就习惯了守。”
小皇子若有所悟。
“殿下三天谈成的这些,不是盟约,是习惯。”冯道说,“江南习惯了跟朝廷谈税,太原习惯了跟朝廷谈专利,魏州习惯了跟朝廷谈边贸,草原习惯了跟朝廷谈合作,契丹习惯了跟朝廷谈生意。”
“习惯,比盟约难撕。”
他转身,看着小皇子。
“殿下明天睁开眼,他们不会反悔。”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窗外,更夫又敲过一遍。
“丑时四更,天将明——”
小皇子站起身。
“太傅,学生懂了。”
冯道点点头,没有说“殿下合格了”,也没有说“老臣放心了”。
他只是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
“殿下,”他没回头,“那个赐名‘张安民’的孩子,今年该考童生了。”
小皇子一愣。
“他考上了,殿下给他赐个字吧。”
“赐什么?”
冯道没回答。
他已经走出了门。
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里飘:
“就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