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不要拘礼(八千字) (第2/2页)
如果是沈大帅出手,他会让顾书萍代劳,你现在可能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陈德泰闻言,连连作揖:「福爷,这事和大帅没关係,您可千万別把顾协统招来,等她来了,我可就成魔了。
这事儿和行帮確实有些关係,到底有多少关係,我也不太好说————」
严鼎九说茶湄府的行帮凶悍,看来所言非虚,张来福接著说道:「除了这两位大师,和你有瓜葛还能威胁到你的,也只剩下行帮了,至於是航运的行帮,还是造船的行帮,这个我暂时看不出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德泰也没必要继续隱瞒下去:「福爷,我跟您说实话,这两家行帮都拦在路上,都和我过不去。
他们说隔行不取利,航运和造船的生意不让我一家做下去,这两门生意里都有我大把家底,我哪能说舍就舍了?
可我不舍,他们不同意,非逼著我把所有船给收回来,事情商量妥当之前,他们不许我的船离开茶湄府。
我按他们说的做了,把船都收回来了,可这事一直谈不妥,我也不敢做生意,这才跟李知事说修船的事儿,我真是想不到別的办法了。」
张来福回忆了一下李运生对陈德泰的描述:「陈老板,我听朋友说过,你在这两家行帮里都吃得挺开,他们两家爭著捧你,怎么现在联起手来找你麻烦?」
陈德泰正为这事儿著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不出大格,他们都愿意给我行个方便。
而今也不知道谁在中间作梗,我想跟这两家行帮说理,人家都不让我张嘴,要说他们背后没人指使,我肯定不信!」
陈德泰这话说得很有分寸,能在背后指挥两家行帮,这人来头肯定不小,陈德泰知道自己招惹不起,也不敢乱猜。
张来福觉得陈德泰没必要这么害怕行帮:「你要是不理会他们,直接出港又能怎么样?」
陈德泰可不敢:「这可不行啊,福爷,我要是不理会他们,他们能把我船给凿漏了,这可不是嚇唬人,这种事他们经常干。」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林少聪。
林少聪微微点头,行帮確实有这个本事。
张来福还不信这个邪:「陈老板,我借你个胆子,我派人帮你押运!」
陈德泰不停摇头:「福爷,这真的不行,您就別难为我了!」
林少聪小声对张来福说:「每条船上的船员都是行帮的人,谁也说不清哪个船员会在暗地里下手,这真是要命的事情。行帮的手段咱们没法防备,这比千日防贼还要难。」
张来福心下慨嘆:隆君呀,你做堂主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手段?
严鼎九在旁边嘆了口气,他在行帮这里也吃过不少亏:「行帮的事情確实不好弄呀,陈老板,来找你的是茶湄府的堂主吗?」
陈德泰连连摇头:「要是堂主来了,我都不放在心上,来找我的是两个行帮的帮主,帮主是什么身份呀?我哪招惹得起?」
一听说帮主来了,林少聪和严鼎九神情都很严峻,他们知道帮主是什么地位。
张来福对帮主的概念还不是太熟悉:「这两位帮主在什么地方?」
陈德泰赶紧回话:「两位帮主还在茶湄府,他们说一定要把这事谈出个结果。」
「能谈出来结果,这事儿就好办了。」张来福让陈德泰把这两位帮主约出来,一起好好谈谈。
陈德泰就盼著张来福这句话,他被行帮和张来福夹得当间儿,已经没路走了。
当天下午,他亲自去和两位帮主打招呼。
两位帮主答应和张来福见面,约在第二天晚上,在九曲茶庭一敘。
张来福怕露怯,没好意思多问,他不知道茶庭是什么地方。
寻常人要听说张来福不知道这个,肯定觉得他在开玩笑。
张標统那是当世豪杰,在油纸坡血洗过戏园子,在綾罗城弄死了荣老四,在大半夜打过老头,在客栈打过老太太,在窝窝县杀了乔建颖,在锁江营杀穿了南北两营,还在三河□掀翻了四时乡五路协统。
这种声名远扬的大人物,怎么可能没见过茶庭?
严鼎九知根知底,毕竟来福发达的时间还不算长,他私下跟张来福说:「茶庭就是喝茶的地方,地方稍微有点偏僻,是很大的一座庭院.....
,张来福觉得去这样的地方很多余:「喝茶就去茶楼,叫个雅间不比这方便多了?」
严鼎九摆摆手:「两码事,要是去茶楼,这身份就不对了。」
张来福一怔:「怎么就不对了?我谈事总去茶楼!」
严鼎九也不能说张来福错了,只能耐心解释:「去茶庭更合咱们身份,茶庭不接散客,这两个帮主选择茶庭会面,就是把地方给包下来了,这样的地方没有閒人打扰,能放心谈事儿。」
到了第二天晚上,张来福坐著马车,和严鼎九、林少聪一起到了城南老坊。
马车来到云香大街,进了青槐巷子,来到了九曲茶庭门口。
整座茶庭被一圈高墙合围,没有招幌、没有牌匾,也不掛字號,寻常人看了,只当是个大户人家,根本不知道这是个卖茶水的地方。
两扇硬木大门开著,门上没有雕饰,一色素净,院门两侧立著两座青石抱鼓。
进了大门,来到前院。院子里种著几棵榕树,立著几口青釉大缸,缸里蓄著雨水,浮著几片睡莲。
只有两名护院在前院值守,其余閒杂僕役全都清退,这是两位帮主和茶庭定好的规矩。
穿过月洞门,来到了正院,一道九曲溪渠绕著庭院缓缓流淌。
渠水引自织水河,活水穿庭,清浅见底,渠岸青石垒砌,蜿蜒曲折,呈九曲之状。
渠边不种花卉,只种竹子。穿过抄手游廊,张来福看到一座茶榭,茶榭半跨水面,木柱立在渠中,檐角微微上翘,覆著青灰小瓦,檐下掛著两盏纱灯。
张来福在这两盏纱灯上扫了一眼,迈步进了茶榭。
茶榭里边就是正厅,正厅宽阔亮,南北通透,两边的雕花木格长窗,映著窗外的渠水竹影,看著比水墨画还养眼。
正厅中央摆著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居中摆著一套紫砂茶具,长案四周摆著八把太师椅,上首一把,下首一把,桌子两边各有三把椅子。
正厅一角,有一间煮茶房,茶房里有茶炉、茶壶、各类茶叶,还备著杏仁酥、绿豆糕、椰蓉糕各色茶点。
两位帮主还没到,张来福一看自己来早了,他想在这茶庭里转转。
茶庭这地方確实比茶楼好,环境清幽,让人能把心给静下来。
严鼎九没静下来,他觉得状况不对:「来福,这种场合椅子一般不会多摆,咱们这边有三个人,对面有两位帮主,再加上一个陈老板,有六把椅子就够了,为什么这里摆了八把椅子?」
张来福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人家两位帮主也是有身份的人,身边不得带个帮手撑撑场面?」
严鼎九想了想:「也確实是这个道理,我这次也是来撑场面的————」
张来福打断了严鼎九:「你可不是撑场面来的,待人接物是你的事,一会你得和这两位帮主好好讲讲道理。」
严鼎九胸有成竹:「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先讲公理,再讲行规,只要他肯说理我这肯定能讲得通,他要是不想说理,你再跟他们讲。」
陈德泰安排三人落座,然后一路小跑去了茶室,他煮茶去了。
南地第三大航运公司的大老板跑去煮茶了。
林少聪一愣,他以为下首座是给陈德泰准备的,没想到连陈德泰居然没机会上桌。
严鼎九看看林少聪,林少聪也不知什么缘故,看来今天除了两位帮主之外,还来了別的大人物。
等了十来分钟,几名客人相继到场。
走在最前边的,是漕帮的帮主郎铁舟,他坐在了林少聪对面。
走在第二位的,是船帮的帮主严巧櫓,他坐在了下首座上。
走在第三位的,是个白髮先生,坐在了严鼎九对面。
严鼎九不认识这人,可看这白髮先生穿的长衫,手里摇著摺扇,这气场,这架势,让他觉得眼熟。
走在第四位的,是个俊美女子,看著像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立领窄袖缎子面水绿旗袍,旗袍上绣著梅花。
这女子坐在了张来福对面,衝著张来福笑了笑。
还剩上首座空著,也不知道要留给谁。
郎铁舟见眾人落座,跟张来福寒暄几句,直接吩咐上茶。
陈德泰亲自端著茶盘,把茶盏恭恭敬敬摆在了眾人面前。
上完了茶,他立刻回茶房,一句话不敢多说。
郎铁舟向张来福介绍两位不知名字的客人:「这位先生是温墨卿,万生州平门的门主」」
。
咣当!
郎铁舟这边话没说完,严鼎九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的太急,椅子差点没撞翻了。
平门,指的就是说书这一门。
平门的门主,说的就是说书这一行的帮主。
严鼎九后退两步,朝著温老先生深深行了一礼:「门主在上,受弟子一拜。」
温墨卿抬了抬手:「好孩子,不必拘礼,快坐。」
就这一句「好孩子」,像块石头一样,堵在了严鼎九嗓子眼上。
今天晚上他再想张嘴,难度可就大了。
怎么办呀?
今晚上说好了帮来福谈生意的,现在说书行的帮主来了,这生意可怎么谈?
严鼎九看向了茶房,咬了咬牙!
陈德泰在里面低著头煮茶,不敢吭声。
不怪严鼎九討厌陈德泰,这人办事太不地道,明知道温老先生来了,他不提前知会一声,让严鼎九一点防备都没有!
郎铁舟接著引荐下一位:「这位先生是姜玉笙,评弹行的帮主。」
姜玉笙衝著张来福笑了笑。
张来福衝著姜玉笙抬了抬手:「帮主,不必拘礼。」
姜玉笙愣了片刻,依旧保持著笑容:「张標统,气度当真不凡。
「多谢帮主夸讚,」张来福看了看郎铁舟,又看了看严巧櫓。
「人要是来齐了,咱们就赶紧谈生意吧。」
严巧櫓笑了笑,没言语,郎铁舟看了看张来福:「行门里当家的在这,你既然是行门弟子,现在应该说手艺,还是应该说生意?」
张来福认真地看著郎铁舟:「要是说手艺,咱们换个地方说,说书的和唱评弹的都得去茶馆,造船的和跑船的都得去码头。
可咱们来了这么好的茶庭,原本就是为了说生意,和这生意相干的人跟著说著,和这生意没关的人听著看著,诸位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温墨卿看了看姜玉笙,这个张来福比他们预想的更难对付,光靠他们两个镇不住场面。
姜玉笙衝著张来福笑道:「张標统,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有点多余了?」
张来福还挺客气:「门主,你可一点都不多余,等我们谈完了生意,你再指点我两招,咱们俩一块给诸位唱上一段,就当助兴了,你看怎么样?」
姜玉笙尷尬了,脸上一阵阵泛红。
林少聪闻言,嘴唇发抖、鼻尖发颤,强忍著不笑。
严鼎九实在没忍住,他笑了出来。
要按来福这个套路来谈,那严鼎九就不害怕了。
门主怎么了?
大不了一起说一段唄,严鼎九身上正好带著醒木。
姜玉笙沉著脸,冷冷看著张来福:「张標统,別抬举我了,我何德何能,哪有本事教你?咱们行门里今天来了位前辈,他还真想指点你两招。」
张来福看了看空著的上首座:「他是坐这的吧?把这位前辈请出来吧,別等著生意谈不下去了再让人家出来,弄得诸位跟仗势欺人似的。」
这话一说完,几位帮主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姜玉笙看著张来福,眼神之中带著一丝寒意:「张標统,说话之前可看看分寸,这位前辈的手艺可不在凡尘。」
张来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既然不在凡尘,那肯定在人间匠神之上,这么大人物来了,可真嚇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