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棋局初开 (第1/2页)
七月二十六,卯时。
田文在驿馆中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他起身推开窗户,晨风带着盐场特有的咸腥味涌入,还混杂着炊烟和人声——陶邑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劳作了。
这是他作为监官正式履职的第一日。
简单洗漱后,田文没有立即去猗顿堡,而是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负手而立。昨日的所见所闻在脑中一一浮现:整洁的街道、有序的盐场、恭敬的百姓、详实的账目,还有范蠡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个范蠡,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不是难在对抗,而是难在判断——此人行事看似处处逾矩,却又事事有理;看似为陶邑尽心尽力,却又让人捉摸不透其真实意图。
“大人,”老仆端来早膳,“范大夫派人来问,辰时可否在猗顿堡议事?”
“回话,就说我辰时准到。”田文坐下用膳,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去城西粥棚看看,早膳是否如常供应。”
老仆一愣:“大人这是……”
“照做便是。”
辰时初,田文准时来到猗顿堡前厅。范蠡、屈由已在等候,司马青却不见踪影。
“田监官早。”范蠡拱手。
“范大夫、屈监官早。”田文入座,看似随意地问,“司马监官呢?”
范蠡神色不变:“司马监官昨夜研究护卫船队海图至深夜,今晨身体不适,已派人告假。”
田文点头,没有追问,直接切入正题:“范大夫,屈监官,今日请二位来,是想商议三件事。第一,盐场账目需彻底清查,此事由屈监官主理,我每日过目进度。第二,护卫船队筹建需加快,司马监官既负责此事,三日内需拿出详细章程。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范蠡:“陶邑与各国贸易往来频繁,特别是与齐国。如今齐国内乱,楚国朝中对此颇为关注。范大夫可曾评估此事对陶邑的影响?”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范蠡似乎早有准备:“田监官问得及时。齐国内乱,对陶邑确有影响。其一,齐国是陶邑盐的重要买家,若内乱持续,盐销受阻。其二,战火可能蔓延至边境,陶邑需加强防备。其三……”
他略微沉吟:“齐国内乱,晋、燕等国可能插手,中原局势将变,陶邑身处要冲,恐难独善其身。”
田文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道:“范大夫分析透彻。那应对之策呢?”
“应对之策有三。”范蠡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开拓新市场,减少对齐依赖。楚国、宋国、晋国,皆可加大盐销。其二,加强城防,囤积物资,以备不测。其三……观望局势,谨慎行事,不轻易选边站队。”
“不选边站队?”田文挑眉,“陶邑乃楚国臣属,还需要选吗?”
这话问得犀利。范蠡平静道:“陶邑自然是楚臣,但乱世之中,过于鲜明的立场反易招祸。楚国若明令陶邑如何,陶邑自当遵从;若楚国暂无明令,陶邑当以自保为先。此乃小国生存之道,望监官体谅。”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有暗流。屈由在一旁听得手心出汗,正要开口打圆场,田文却忽然笑了。
“范大夫坦诚。”他语气缓和下来,“此言虽直,却是实情。小国寡民,确需审时度势。不过……”
他话锋一转:“楚国既将陶邑交予范大夫治理,便是信任范大夫能权衡利弊,忠于楚国。这‘自保为先’的度,还需范大夫把握好。”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范蠡神色不变:“范某明白,谢监官提点。”
第一轮交锋,看似平和收场,但各自心中都有了计较。
巳时,三人一同前往盐场。田文要亲自查看盐井、煮盐坊、货栈,了解从生产到销售的全过程。范蠡一路陪同讲解,知无不言。
走到西仓时,田文忽然停步:“这仓重修过?”
“去年秋遭风灾,屋顶被毁,重修过。”范蠡如实道,“屈监官已查验过记录。”
田文看向屈由,屈由点头:“确有此事,记录齐全。”
“进去看看。”
西仓内,盐包堆积如山。田文走到深处,伸手摸了摸墙壁,又抬头看了看屋顶梁木,忽然问:“范大夫,这仓重修花费五百金,是否过高?”
范蠡解释:“梁木皆用上等杉木,防蛀防潮;墙体加厚,防火防盗;工匠多是守军伤兵,工钱略高于市价。故总花费较高。”
“守军伤兵?”田文看向盐场管事。
管事忙道:“回监官,确是守军伤兵。小人这里有工匠名册和工钱记录。”
田文接过名册,快速翻看,果然看到许多名字旁标注“左臂伤残”“右腿不便”等字样。他沉默片刻,将名册还给管事:“既如此,花费合理。”
走出西仓,田文忽然对范蠡道:“范大夫体恤伤兵,用心良苦。但此事若被不明就里之人看到,恐生误解——以为陶邑虚报开支,中饱私囊。”
范蠡坦然道:“所以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可供查验。陶邑行事,不求人人理解,但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田文重复这个词,深深看了范蠡一眼,没再说什么。
午时,三人回到猗顿堡用膳。席间,田文看似随意地问起海上商路的事。
“范大夫曾向楚王提议开辟海上商路,此事进展如何?”
范蠡放下筷子:“筹备中,但遇阻。其一,需造海船,陶邑工匠不善此道,需从沿海招募。其二,需熟悉航线的船工,也在物色。其三,齐国内乱,沿海不安,此时出海风险极大。”
“那范大夫为何还要坚持?”
“因为陆路已到尽头。”范蠡直言,“陶邑陆上贸易,受制于各国关卡、税赋、战乱。唯有海上,尚有一线生机。风险虽大,但若能成,陶邑可摆脱四战之地困境,真正获得自主。”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在说陶邑不甘受制于各国。田文眼中闪过锐光,但语气依然平静:“范大夫志向远大。但海上商路若成,陶邑盐利倍增,楚国岁贡是否也该相应增加?”
这才是关键问题——利益如何分配。范蠡早有准备:“自然。若海上商路成,陶邑愿将新增利润的五成上交楚国,三成用于船队建设和风险储备,两成留作陶邑发展之用。”
“五成……”田文心算片刻,“范大夫倒是大方。”
“陶邑是楚国陶邑,所得利自然该与楚国共享。”范蠡说得诚恳,“只是,在商路未成之前,还需楚国给予支持——比如,允许陶邑自行招募船工,自行建造海船,自行与海外交易。”
这是要自主权。田文沉吟:“此事……需禀报楚王定夺。”
“理应如此。”范蠡点头,“范某已草拟陈情书,稍后可呈监官过目。”
两人一问一答,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对方底线。屈由在一旁听着,心中感叹:这才是真正的较量——不在刀光剑影,而在言语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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