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棋局初开 (第2/2页)
未时,田文回驿馆休息。范蠡与屈由留在前厅,继续处理政务。
“屈监官,”范蠡忽然问,“你觉得田文此人如何?”
屈由思索片刻:“务实,精明,但不刻板。他看出陶邑诸多‘逾矩’之处,但未一味指摘,而是在寻找平衡。”
“那他与昭奚恤大夫的关系呢?”
“应是师徒,但非盲从。”屈由分析,“田文有自己的判断。昨日他写给昭奚恤大夫的密报,我虽未看内容,但从他今日言行推测,应是以实情为主,不偏不倚。”
范蠡点头:“如此最好。怕就怕来一个死守教条、不懂变通的。”
正说着,海狼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大夫,城西出事了。”
“何事?”
“司马监官……去赌坊了。”
范蠡脸色一沉:“不是让他在军营思过吗?”
“他说……说是去还钱。”海狼压低声音,“但据盯梢的人报,他又赌上了。胡老板那边已按大夫吩咐,只要他去赌,就让他赢,引他上钩。”
范蠡闭目片刻,睁开眼时,眼中已有决断:“去告诉田监官,就说司马监官聚赌之事,该处理了。”
海狼一愣:“大夫,现在?”
“现在。”范蠡起身,“田文刚到,需要立威。司马青正好是个合适的靶子。况且……”
他顿了顿:“司马青此人,已无可救药。早处置,早安生。”
屈由在一旁听得清楚,心中复杂。范蠡这是要将司马青作为“见面礼”送给田文,既表明自己守楚国法度,又除掉一个隐患。手段虽冷,但确实是最佳选择。
申时,田文接到禀报,立即赶到军营。
赌坊后院,司马青正对着一堆筹码两眼发红。他已经赢了二百金,只要再赢一把,就能还清所有赌债!完全没注意到,赌坊里的客人不知何时都悄悄离开了,只剩下胡老板和几个伙计。
“司马监官,还赌吗?”胡老板笑眯眯地问。
“赌!当然赌!”司马青押上全部筹码,“这把押大!”
骰盅摇动,落地。
“四五六,大!”
司马青狂喜,正要收钱,赌坊门忽然被推开。田文带着一队士兵走进来,面色冷峻。
“司马监官,好兴致啊。”
司马青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筹码哗啦掉在地上。
田文扫了一眼赌桌,对胡老板道:“你是赌坊主人?”
“是……是小人。”胡老板躬身。
“司马监官在此欠了多少赌债?”
“本金千金,利滚利,现欠一千三百金。”胡老板呈上借据,“这是司马监官亲笔所书,画押为证。”
田文接过借据,看也不看司马青,直接下令:“拿下。”
两个士兵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司马青架起。司马青如梦初醒,嘶声喊道:“田监官!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田文不为所动,对胡老板道:“赌债之事,依律处置。但赌坊聚赌官员,也属违法。今日起,赌坊查封,等候发落。”
胡老板脸色一变,但看到田文身后的范蠡微微点头,立即会意:“小人认罚,认罚。”
司马青被押出赌坊时,街上已围了不少百姓。看到这位楚国监官如此狼狈,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
田文当众宣布:“司马青身为楚国监官,聚赌欠债,触犯国法。即日起革去监官之职,押送郢都受审。陶邑护卫船队事宜,暂由海狼将军代管。”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范蠡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赞:田文此举,既立了威,又收了民心,还顺便接掌了护卫船队的控制权。一举三得,手段高明。
酉时,司马青被押上囚车,送往郢都。临行前,他哀求见范蠡一面,范蠡没有见。
“大夫,为何不见?”海狼问。
“见了又能说什么?”范蠡摇头,“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也该自己承担。”
话虽如此,但看着囚车远去,范蠡心中仍有一丝怅然。司马青虽不堪大用,但毕竟是景阳旧部,此事传到景阳耳中,不知会作何想。
回到猗顿堡时,田文已在等候。
“范大夫,今日之事,你如何看待?”他开门见山。
范蠡坦然道:“田监官依法办事,处置得当。司马青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那护卫船队的事……”
“海狼虽为武将,但熟悉陶邑情况,由他暂管最为合适。”范蠡道,“不过,船队筹建终究是大事,还需田监官亲自过问。范某建议,明日召开会议,详细商议。”
田文点头:“正合我意。不过范大夫,有句话需说在前头——护卫船队虽由陶邑筹建,但终究是楚国船队。人事、财务、决策,都需透明,不可再出现司马青此类事情。”
“理应如此。”范蠡郑重道,“从今日起,所有开支,无论大小,皆由屈监官审核,田监官批准,方可支出。范某只提建议,不擅作主张。”
这是放权,也是表态。田文深深看了范蠡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范大夫深明大义,田某佩服。”
两人又商议了明日会议的细节,直到戌时,田文才告辞离开。
送走田文后,范蠡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今日这一局,看似田文全胜,实则他也有所得——除掉了司马青这个隐患,稳住了田文,护卫船队的实际控制权仍在海狼手中。
更重要的是,通过今日之事,他摸清了田文的底线:此人重法度,但不迂腐;讲原则,但也务实;要权威,但也懂得权衡。
这样的人,可以合作。
但也要小心。
因为聪明人最难对付。
亥时,阿哑送来姜禾的密信。信中言,公子阳生已安置妥当,琅琊守将田英确有不满田乞之意,但态度谨慎,尚在观望。另外,已找到一条从泗水口至外岛的隐秘航线,但需避开齐国水军巡逻,风险仍大。
范蠡回信:“航线图秘存,暂勿使用。继续接触田英,但勿操之过急。齐国内乱方起,变数尚多,保全实力为要。”
信送出后,他走到院中。月色如水,洒在陶邑城中,一片宁静。
父亲,您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若能与聪明人共建新的规矩,是不是就能在崩塌之前,筑起一道缓冲的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与田文的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每一步都需谨慎,每一子都关乎全局。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暂时放下思虑,享受这难得的平静。
明日,又是新的一局。
而陶邑的未来,就在这一局局对弈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