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乱局谋棋 (第2/2页)
阿哑点头，又问：姜禾那边有回信吗？
“还没有。”范蠡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东海位置，“姜禾应该正在转移公子阳生。这是步险棋，但也是步好棋。公子阳生若在，齐国就还有变数。这个变数，对我们有利。”
正说着，西施端茶进来。见范蠡面色凝重，她轻声道：“范郎，出什么事了？”
范蠡没有隐瞒，将齐国内乱之事简要告知。西施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位姜姑娘……她安全吗？”
这个问题让范蠡一愣。他没想到西施第一个关心的是姜禾的安危。
“她……应该安全。”范蠡道，“姜禾在海上多年，熟悉航线，懂得避险。”
西施点头：“那就好。范郎，乱世之中，能信任的人不多。姜姑娘帮你很多，莫要负了她。”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范蠡心中一动。他看着妻子，忽然明白，西施并非不知他与姜禾的往来，只是选择了信任。
“夷光，”他握住她的手，“等这一切过去，我们真去海边。我答应过你的。”
“我等着。”西施微笑，“但现在，你得先保住陶邑，保住这个家。”
“我会的。”范蠡郑重道，“一定。”
申时，屈由送来备战预算。厚厚一卷竹简，列明了城防修缮、物资储备、人员招募等各项开支，总计需要八千金。
“这么多？”田文皱眉。
“田监官，陶邑城墙周长十里，加高一尺就需要砖石万方。”屈由解释，“护城河加深，需要征调民夫三千，工期两个月。粮草储备三个月，需粮食九千石。还有箭矢、火油、滚木等守城器械……”
一项项算下来，八千金确实是最低预算。田文沉吟良久，最终提笔：“可。但每项开支需分阶段拨付，每阶段完成验收后，再拨下一阶段。”
“理应如此。”屈由松了口气。
酉时，范蠡独自登上城楼。夕阳西下，将陶邑城墙染成金黄。远处盐场正在收工，盐工们三三两两归家；货栈前，最后一支商队正在装货；城中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中。
这座他一手建起的城，这座在乱世中艰难求存的城，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父亲，您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若能在崩塌之前，筑起足够高的墙，挖出足够深的壕，储足足够多的粮，是不是就能让这座城在洪流中多坚持一会儿？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尝试。
因为这座城里，有他的家，有信任他的人，有数万将性命托付给他的百姓。
“范大夫。”
身后传来田文的声音。范蠡转身，见田文也登上城楼，与他并肩而立。
“田监官也来看夕阳？”
“来看城。”田文望着远处的城墙，“范大夫，你说这墙，能挡住战火吗？”
“墙挡不住战火。”范蠡平静道，“能挡住战火的，是墙上的人，是墙后的心。只要人心不散，墙破了可以再建；人心散了，墙再高也无用。”
田文侧目看他：“范大夫这话，颇有深意。”
“肺腑之言。”范蠡转头与他对视，“田监官，范某有个请求。”
“请讲。”
“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化，无论楚国作何决策，请田监官务必以陶邑百姓安危为重。”范蠡语气郑重，“该守时守，该退时退。莫让这三万人，成为乱世弃子。”
这话说得沉重。田文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既为监官，自当尽责。”
两人不再言语，一同望着渐沉的夕阳。暮色中，陶邑城渐渐亮起灯火，星星点点，如同黑暗中的希望。
而在千里之外的郢都，楚王宫中，一场辩论正在激烈进行。
“大王！此乃天赐良机！”司马错慷慨陈词，“齐国内乱，晋国欲动，我楚国正当趁势东进，取齐地，扩疆土！”
“司马将军差矣。”昭奚恤摇头，“齐国内乱，正是泥潭。我楚国若陷入其中，必耗费国力，给越国、秦国可乘之机。当以静制动，观望为宜。”
“观望？等晋国取了齐地，再观望就晚了！”
“晋国取齐地又如何？晋齐相争，两败俱伤，我楚国正好坐收渔利。”
双方争执不下。楚王熊章高坐御座，面色阴沉。他看向一旁的景阳：“景将军以为如何？”
景阳出列，沉声道：“臣以为，战和皆可，但需有完全准备。若战，需速战速决，不可拖延；若和，需与田乞结盟，制衡晋国。但无论战和，东境边城都需加强防备，特别是……陶邑。”
“陶邑？”楚王挑眉。
“陶邑地处要冲，盐利丰厚。若齐国战火蔓延，陶邑必成各方争夺之地。”景阳分析，“臣建议，增派兵马至陶邑，加强控制。同时，令范蠡加紧备战，陶邑可为我军东进前哨。”
这话与墨回的建议不谋而合。昭奚恤眉头微皱，但未反对——加强陶邑防务，确实必要。
楚王沉思片刻，最终下旨：“令陶邑监官田文、邑君范蠡，加强城防，储备粮草，整训守军。另，调景阳部三千兵马，移驻陶邑百里外，以为策应。具体战和之策，容后再议。”
旨意连夜发出。而此刻的陶邑，还沉浸在短暂的宁静中。
范蠡并不知道，楚国的军队已经在调动。他站在城楼上，望着满天星斗，心中默默规划着陶邑的未来。
城防要修，物资要储，人心要稳。还要与田文周旋，与各方联络，与姜禾保持联系……
千头万绪，但总要一件件来。
“范郎，该用晚膳了。”西施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
范蠡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陶邑，转身下楼。
家人在等他。
而这座城的命运，还在未知中飘摇。
但至少今夜，还能团圆，还能安宁。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走向那个或明或暗、或安或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