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郢丘之会 (第2/2页)
“此子现在何处?”他声音微涩。
“在郢都。”景阳合上帛书,“三年前,楚国细作在会稽寻得此子,将其接至郢都,安置在一处宅院,读书习字。范大夫若愿,可让他入楚国官学,将来前途无量。若不愿……”
他没说下去,意思已明。
田文看着范蠡,心中复杂。他没想到,楚国竟握有如此筹码。
范蠡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将军安排周到。此子既在郢都,便请将军代为照看。范某在陶邑,自当尽心竭力。”
这是接受了。景阳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范大夫放心,此子会被妥善安置。待局势稳定,你们舅甥自可相见。”
“第三件事呢?”范蠡问。
“第三,”景阳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帐外操练的士卒,“陶邑需要一个人,负责与楚军联络协调。此人需熟悉陶邑事务,又得楚军信任。本将推荐一人——”
他转身:“屈由。”
田文愕然:“屈监官?”
“屈由是楚国监官,精通账目,为人正直。他在陶邑多年,熟悉情况。由他担任联络官,再合适不过。”景阳看向田文,“田监官以为如何?”
田文迟疑。屈由确实合适,但这样一来,陶邑内部就有了一道直通楚军的渠道。这究竟是便利,还是监控?
“田监官不必多虑。”景阳看穿他的心思,“屈由只负责军务协调,不干涉民政。陶邑日常治理,仍由你与范大夫主理。”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拒绝余地。田文只能点头:“下官遵命。”
午时,景阳设宴款待。菜肴简单但精致,酒是楚地佳酿。席间,景阳不再谈军务,只问些陶邑风土人情,盐业经营细节。范蠡一一作答,气氛看似融洽。
申时,宴罢。景阳亲自送二人出帐。
“范大夫,”临别时,景阳忽然道,“你可知本将最欣赏你什么?”
“范某不知。”
“是进退有度。”景阳意味深长,“该进时,如利剑出鞘;该退时,如流水无形。这样的人,才能在这乱世活得长久。”
范蠡拱手:“谢将军教诲。”
“不是教诲,是感慨。”景阳望着远处天空,“这天下,聪明人多,但懂得进退的少。你好自为之。”
车队离开郢丘时,已是夕阳西下。田文与范蠡同乘一车,气氛沉闷。
“范大夫,”田文终于开口,“你姐姐之子的事……”
“是真的。”范蠡望着车外飞逝的田野,“我确有一姊,嫁在会稽。多年杳无音信,我以为她们都不在了。”
“楚国手段,真是……”
“情理之中。”范蠡平静道,“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握有软肋,才好控制。”
田文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我们现在,算是彻底绑在楚国战车上了。”
“未必。”范蠡忽然道,“田监官,你可记得景将军最后那句话?”
“进退有度?”
“对。”范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是在提醒我,也是在提醒自己。楚国要东进,需要陶邑这个支点,但不是现在。在真正的战局明朗前,陶邑仍有周旋空间。而我们手中的筹码——”
他顿了顿:“盐利、商路、城池,还有我的能力,都是筹码。只要筹码足够,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你外甥在他们手中……”
“那是人质,也是纽带。”范蠡神色复杂,“有这层关系在,楚国反而会更信任我。而只要我价值足够大,他们就不会动他。这就是博弈。”
田文看着范蠡,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深不可测。家族软肋被握,却能如此冷静分析利弊,将劣势转化为某种优势。
“那屈由的事……”
“屈由是正直之人,不会刻意为难我们。”范蠡道,“而且有他在中间,陶邑与楚军的沟通会更顺畅。这未必是坏事。”
车队在暮色中行进。远处,陶邑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同黑暗中的星火。
范蠡望着那片灯火,心中默默计算:郢丘驻军三千,快马一日可达。外甥在郢都为质。屈由成为联络官。陶邑彻底卷入楚国东进战略。
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但父亲说过: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唯有流动者长生。
他要做的,就是在坚固的束缚中,保持流动的可能。
“范大夫,”田文忽然问,“若真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你会选楚国吗?”
范蠡没有立即回答。许久,他才缓缓道:“田监官,我选陶邑。”
“陶邑?”
“对。”范蠡目光坚定,“谁能让陶邑存活,让这三万百姓安宁,我就选谁。这是我的底线。”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田文心中一震。他忽然明白,范蠡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周旋,最终都是为了这座城,为了城中的人。
“我懂了。”田文郑重道,“田某既为监官,也当以此为先。”
夜色完全降临时,车队抵达陶邑东门。城门缓缓打开,守军士卒举火相迎。
范蠡下车,踏上陶邑的土地。城中的气息扑面而来:炊烟味、盐卤味、市井的喧嚣声。这是他的城。
无论外面风浪多大,这里是他要守护的地方。
“范郎。”西施的声音传来。她提着灯笼站在城门内,范平由乳母抱着,在她身边。
范蠡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怎么在这里等?”
“算着时辰,该回来了。”西施微笑,“事情还顺利吗?”
“顺利。”范蠡接过儿子,孩子在他怀里咿呀学语。
他抱着儿子,牵着妻子,向城中走去。灯火渐次照亮前路,家的方向温暖而清晰。
而在郢丘帅帐中,景阳尚未休息。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陶邑划向齐国,又划向晋国。
“将军,”景梁进帐禀报,“范蠡的车队已安全返回陶邑。”
“嗯。”景阳应了一声,忽然问,“景梁,你说范蠡此人,真会为楚国所用吗?”
景梁迟疑:“他外甥在我们手中,应该不敢妄动。”
“人质只能约束行为,不能收服人心。”景阳摇头,“不过,范蠡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在乱世中,依附强者是最稳妥的生存之道。只要楚国足够强,他就会是忠实的盟友。”
“那万一……”
“没有万一。”景阳目光深沉,“传令下去,加强郢丘防务,同时派遣斥候,密切监视晋军动向。这个秋天,我们要做的不是出击,而是等待。等待齐国内乱发酵,等待晋国露出破绽,等待……范蠡证明他的价值。”
“是!”
烛火摇曳,映照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天下如棋局,众生如棋子。
而在这个棋局中,陶邑这颗棋子,正在悄然改变着自己的分量。
范蠡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返回陶邑的这个夜晚,千里之外的临淄,一场密谋正在酝酿。田乞的使者秘密会见了晋国赵鞅的谋士,而燕国公子职的门客公孙衍,正在齐楚边境频繁活动。
中原的乱局,才刚刚开始。
但今夜,陶邑是安宁的。
范蠡抱着熟睡的儿子,看着灯下缝衣的妻子,心中那份沉重,稍稍减轻了些。
无论如何,这个家还在。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继续走完这条布满荆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