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骨肉之锁 (第1/2页)
八月初九,雨。
这场雨从昨夜一直下到天明,将陶邑城中的暑气涤荡干净。护城河工程被迫暂停,三千民夫各自归家。街巷行人稀少,唯有雨水冲刷青石板,汇成涓流,没入沟渠。
范蠡站在猗顿堡书房的窗前,望着檐下如注的雨帘,已经很久没有动。
阿哑守在门边,不敢打扰。他跟了范蠡七年,从未见他如此沉默。
那卷从郢丘带回的帛书摊在案上,三日前已被范蠡反复看过无数遍。帛书记载极详:杜衡,年十二,会稽山阴人,母范氏。三年前楚军细作在越地寻得时,孩子正跟着采药的舅公在山中躲避战乱。范氏已于两年前病故,临终将幼子托付。
范蠡的姐姐,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笑着把仅有的干粮塞给他、自己却去挖野菜充饥的女子,早已不在人世。
他甚至不知她葬在何处。
“范郎。”西施的声音在门外轻唤。
范蠡回过神,转身。西施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羹。她将羹放在案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将温热的碗盏推到他手边。
“阿哑说你一早没用膳。”
范蠡端起羹,慢慢咽下。羹是用新粟熬的,加了少许蜂蜜,是西施知道他这几日胃口不好,特意做的。
“夷光,”他放下碗,“我在越国时,从未与你提过家人。”
西施在他身旁坐下:“你没有提,我便不问。这是越宫的规矩,也是乱世的规矩。谁都有不愿揭开的过往。”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父亲是楚国宛地小吏,因不肯同流合污,被上官构陷,家产抄没,发配边邑。母亲体弱,在流徙途中病故。那年我十五岁。”
西施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姐姐长我七岁,父亲获罪前刚出嫁,嫁的是宛城一个姓杜的小吏。”范蠡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父亲出事时,她偷偷变卖嫁妆,托人给我捎来二十金和一封信。信上说:‘弟速走,莫回头。姐自有活路。’”
雨声更大了。窗棂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我带着那二十金,一路东逃至越国。后来听说父亲死在流放地,姐姐一家也失了音讯。”范蠡看着自己的手,“我以为他们都死了。或者说,我让自己相信他们都死了。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越国活下去,才能心无旁骛地为勾践谋划。”
西施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是凉的。
“三年前,我曾派隐市的人去越国会稽打听。”范蠡继续道,“回报说:范氏所居里巷已毁于战火,邻人多已离散,无人知其下落。我便当她已经不在了。”
“可她还有个孩子。”西施轻声道。
“对。”范蠡闭了闭眼,“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母亲死后,跟着年迈的舅公躲在山中采药为生。他不知道有我这个舅舅,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曾为救我而倾尽所有。他甚至可能不知道,他本该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不是你的错。”西施握紧他的手,“那时你自身难保。”
“我知道。”范蠡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雨,“但知道,不等于能释怀。”
西施没有再劝。她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手始终没有松开。
雨势渐歇时,屈由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衣袍下摆湿了一片,显然来得匆忙。见范蠡与西施相对而坐,他微微迟疑,正要告退,范蠡已起身相迎。
“屈监官不必拘礼,请进。”
屈由入座,西施起身添茶,然后悄然退出门外,掩上房门。
“范大夫,”屈由开门见山,“我是来辞去联络官之职的。”
范蠡抬眼看他。
“此事不该由我来做。”屈由声音低沉,“我是楚国监官,食楚禄,忠楚事。但我在陶邑三年,亲眼见范大夫如何建城安民,如何将一片荒芜变成今日繁华。若让我借监官之便,行监视之实,我做不到。”
他说完,等待范蠡的回答。
范蠡没有立即说话。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
“屈监官,”他缓缓道,“你可知景将军为何指定你?”
屈由摇头。
“因为你正直。”范蠡道,“正直之人不会刻意害人,也不会受人收买。景将军要的是一个可信的桥梁,不是一条听话的狗。你的正直,恰好是他需要的。”
“可我……”
“屈监官,”范蠡打断他,“陶邑需要这条桥梁。不是为了让楚国更好地控制陶邑,而是为了让陶邑有机会向楚国表达自己的诉求。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屈由怔住。
范蠡看着他:“楚国要陶邑成为东进支点,陶邑要的是生存空间。这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可以共存的。我需要一个人,能在景将军面前如实陈述陶邑的困难,能在楚国大军压境时为陶邑争取喘息之机。这个人,不能是我的亲信,否则楚国不信;也不能是楚国的鹰犬,否则陶邑不存。”
他顿了顿:“屈监官,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屈由沉默良久,终于问:“范大夫信得过我?”
“信得过。”范蠡坦然道,“三年来你审核账目,分毫不差;昭明索贿,你不肯同流;司马青聚赌,你据实弹劾。你的正直不是演给我看的,是你骨子里的东西。这样的人,我信得过。”
屈由的眼眶微红。他起身,郑重向范蠡拱手:“范大夫如此相托,屈由定不负所托。”
“不是相托。”范蠡也起身,“是并肩。”
两只手,一双士人的修长,一双吏人的厚实,在雨中紧紧握住。
屈由走后,范蠡独自在书房待到傍晚。
雨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斜斜洒进来,将案上的帛书染成金色。
阿哑轻手轻脚进来,掌灯,又打手势:姜禾的信使到了。
范蠡接过密信。信很短,字迹略显潦草,是姜禾匆忙中所写:
“公子阳生已安顿,岛民淳朴,可接纳。但齐国内乱升级,田乞以重金募水师,欲出海搜捕。我需转移,暂避北海。归期不定,勿念。
另,海上探得一事:今夏以来,辽东至齐国的海路上,频现燕国商船。燕船不贩皮货、人参,却载大量铜料。此事反常,已遣细作继续跟进。
再,你肩伤可愈?西施与孩子可好?代我问她们安。”
信末,又添了一行小字,墨色略淡,似是后来补的:
“阿衡是谁?白先生来信,提及楚国近日有一少年入官学,姓杜,名衡,据说与你有关。若需营救,我可设法。”
范蠡执信的手,停在空中。
姜禾的信使——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仍候在门外。范蠡让阿哑带他去歇息,然后坐回案前,就着烛火,提笔回信。
他写了很久。
先写陶邑备战,写景阳驻军,写田文合作的诚意与限度。写海狼挖掘的三条秘道,写改良投石机的进展,写他对这个秋天战局的判断。
然后写杜衡。
他如实相告:那是姐姐的遗孤,现被楚国安置在郢都官学,是他必须承担的软肋,也是他失而复得的骨血。不必营救,至少现在不必。他需要先为这孩子铺一条路,一条即便将来自己不在了,也能安全走下去的路。
最后,他写道:
“代我问公子阳生安好。告诉他:蛰伏有时,出击有时。此刻他最重要的不是复国,是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你问西施与孩子——他们都好。范平会叫爹娘了,西施教他认字,用的是木片刻的‘人’字。她说,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是为为人。
海上风浪大,保重。”
落笔时,窗外已完全入夜。范蠡封好信,交给阿哑,这才发觉握笔的手有些僵。
他走出书房,来到后院。
西施正在廊下哄范平睡觉。孩子窝在她怀里,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正酣。廊下只点了一盏小灯,光影柔柔地拢着母子二人。
范蠡在她身旁坐下。
“姜姑娘来信了?”西施轻声问。
“嗯。她说她在海上一切都好。”
“那就好。”西施没有问信的内容,只是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范郎,那位杜衡公子,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范蠡望着夜色,沉默片刻:“他在郢都官学,那是楚国最好的学堂。昭奚恤的门生亲自授课,同窗多是贵族子弟。只要他好好读书,将来可以入仕,也可以经商。楚国不会亏待他。”
“那你呢?”
“我?”范蠡微怔。
“你会去见他吗?”西施侧头看他,“还是说,只远远地看着,不让他知道你是他舅舅?”
范蠡没有回答。
西施轻叹:“范郎,我不是要你认他。我只是想,这孩子十二岁了,母亲不在了,舅公也不知是否还在世。他一个人在郢都,面对满城的贵族子弟,会不会觉得自己无依无靠?”
她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叶。
范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十五岁,揣着姐姐托人捎来的二十金,独自走在去越国的路上。那一路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可他心里无数次想:要是有个地方能让他停下来,有个人能说一句“你不是一个人”,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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