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骨肉之锁 (第2/2页)
“夷光,”他声音微哑,“你说得对。”
西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孩子睡熟了。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范蠡看着廊下那盏小灯,看着灯影里妻子的侧脸,看着襁褓中安然酣睡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些年他在越国、在吴国、在齐国、在陶邑——走过的路、杀过的人、算过的计、守过的城,原来都是为了此刻。
此刻,他不再是越国上将军,不再是吴宫阶下囚,不再是太湖亡命客。
他只是一个人,有家,有妻子,有儿子,还有一个从未谋面却已经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外甥。
“夷光,”他轻声道,“等这场乱局平息,我们去一趟郢都。”
西施转过头,眼中映着灯火。
“不做什么,只是远远看他一眼。”范蠡说,“看他长多高了,读书用不用功,在学堂有没有被人欺负。然后……然后再说。”
“好。”西施微笑,“我陪你去。”
夜更深了。范蠡抱过熟睡的儿子,与西施并肩回房。
走廊尽头,阿哑无声地立在暗处。他目送范蠡夫妇进屋,然后将姜禾那封信的底稿就着烛火烧掉,灰烬落入铜盆,没有一丝光亮透出窗外。
同一轮明月下,千里之外的郢都官学,十二岁的杜衡刚刚写完先生布置的策论。
题目是:“论富国与强兵孰先”。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同窗们都已散学,学堂里只剩下他一人。他是插班生,又是外乡人,口音与郢都贵族子弟不同,起初很受排挤。但他功课好,沉默寡言,从不惹事,渐渐地也就没人来找麻烦了。
收拾书简时,他摸到怀里那枚青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说是舅舅留下的信物。母亲说舅舅是个了不起的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将来一定会回来找他们。
他攥着玉佩,在空荡荡的学堂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他的书简上,照着那篇未写完的策论。
他今年十二岁,还不懂什么叫富国强兵。但他隐隐觉得,写这篇策论的先生,似乎很在意“先”与“后”的区别。
先,后。
就像母亲常说:你舅舅先走的,说好会回来。
可他一直没有回来。
杜衡将玉佩塞回怀里,吹熄蜡烛,独自走向学舍。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百里外的陶邑,有人正对着同一轮月亮,念着他的名字。
八月初十,晴。
雨后的陶邑城焕然一新。护城河工程恢复,守军操练继续,工匠营里叮当作响——范蠡改良的投石机已做出第一台样品,今日正进行试射。
田文亲自到场观看。投石机在城楼上一字排开,结构确实比传统制式轻便,装填速度更快。试射十轮,最远射程比旧式多了二十步。
“此物名为‘旋风炮’。”范蠡解释,“以绞盘蓄力,可调仰角,射程可控。若遇围城,百步内可精确打击敌军攻城器械。”
田文绕着器械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机簧:“造价多少?”
“每台约需三金,主要是木材与牛筋。木材可用本地榆木,牛筋需从宋国采购。”屈由已进入联络官角色,熟练地报出数据,“首批拟造二十台,总价六十金。”
田文点头:“批。”
旋风炮试射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遍陶邑。百姓不懂器械优劣,但知道城防越坚固,他们就越安全。民心在细微处又稳了几分。
午后,范蠡正在城西视察箭楼搭建进度,阿哑忽然出现,打手势:白先生密信。
范蠡走到僻静处,展开信笺。
白先生依然在齐国海滨,化名商贾,实则观察田乞政权动向。信中写道:
“田乞以重金收买军中将领,田氏旧部多不服。琅琊守将田英称病不出,不赴临淄朝会。另,公子阳生出逃后,其旧部有人在即墨聚众,号称‘为公子清君侧’。田乞已派兵镇压,双方交战三日,互有伤亡。
晋国赵鞅按兵不动,但不断向齐境派遣斥候。燕国公子职门客公孙衍频繁往来临淄、邯郸间,传言他正为田乞联络楚国,欲促成齐楚盟约。若成,则晋国不敢轻动,田乞可全力镇压内部。
范大夫,此局尚不明朗。田乞虽弑父篡位,但若得楚、燕承认,未必不能坐稳齐国。届时公子阳生价值大跌,海上退路亦将面临追剿。请速与景阳将军确认楚国对齐政策,以便我等应对。”
范蠡收起信笺,眉头紧锁。
白先生的判断与他一致:齐国的关键,不在田乞能否夺权,而在列国是否承认。若楚国与田乞结盟,公子阳生的棋子价值将大打折扣,姜禾在海上的活动也会更加危险。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国的态度。
酉时,范蠡来到驿馆。
田文正在批阅文书,见他来访,放下笔:“范大夫有事?”
“需要田监官帮忙向景将军打听一件事。”范蠡将白先生的密报简要转述,“齐国若与楚国结盟,陶邑的战略地位将重新评估。我想知道,楚王对此事是何态度。”
田文沉吟:“我明日便派人去郢丘。”
“多谢。”
田文看着范蠡,忽然问:“范大夫,你究竟希望齐国如何?”
这问题问得直接。范蠡没有回避:“我希望齐国乱得久一些。”
“为什么?”
“齐国内乱,楚国就需要陶邑这个东进支点,就不会过度收紧缰绳。”范蠡坦然道,“齐国内乱,晋国就无暇南顾,陶邑就不会面临两面夹击。齐国内乱,公子阳生就有价值,姜禾的海上退路就有筹码。”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齐国内乱,战火就不会这么快烧到陶邑。我需要时间。”
“时间做什么?”
“把城防修得更坚固,把守军练得更精锐,把储备积得更充足。”范蠡道,“最重要的是——让陶邑的百姓,从‘范大夫的城’,变成‘我们的城’。只有他们愿意守,这座城才真正守得住。”
田文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明白了。”
夜,范蠡回到猗顿堡。
范平已经睡了。西施在灯下整理箱笼,将范蠡的旧衣一件件叠好。那些深衣有些已穿了多年,袖口磨薄,颜色洗淡,却舍不得丢弃。
“夷光,”范蠡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今日又给姜姑娘写了信。”
西施没有抬头,手上动作未停:“嗯。”
“我同她说,等这场乱局平息,我们去郢都看杜衡。”
西施这才停下,抬眸看他。
“她回信会很长,你代我写吧。”西施微微一笑,“我字丑,但姜姑娘看得懂。”
范蠡看着她灯下的侧脸,忽然想:这些年他算尽天下人心,算山川险要,算粮草进退,却从没认真算过,自己何德何能,得妻如此。
“夷光。”他唤她。
“嗯?”
“……没什么。”
他只是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月光如水,照着陶邑的街巷,照着城墙上巡夜的士卒,照着盐场静默的晒卤池,照着通往郢丘的官道,照着千里外那个十二岁少年枕边那枚青玉佩。
乱世如洪流,每个人都在其中挣扎。
但此刻,至少此刻,这个小小的院落里,有片刻的安宁。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继续在这洪流中,守住那座城,护住那些人,走向那个依然朦胧的未来。
八日后,八月十八。
郢丘来了信使。
不是景阳的军令,不是楚王的诏书,而是一卷普通的麻纸——来自郢都官学,先生的批语。
田文将信交到范蠡手上时,神色微妙:“托景将军转送的,说是给‘范大夫家眷’。”
范蠡展开纸卷。
是一篇策论,题目《论富国与强兵孰先》。字迹稚拙,却工整端正。文末有先生朱笔批语:“立论平正,引据未丰。然少年有此见识,已属难得。”
再往下,是策论本身。
范蠡一行行看下去,看到那少年写道:
“富国者,养民也;强兵者,卫民也。未有不养民而能卫民者,亦未有民不卫而国能久富者。故富国与强兵,非先后,乃始终。”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窗外盐场的钟声悠悠传来。西施抱着范平,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范蠡将策论折起,小心收入怀中,贴着那枚三十年前父亲塞给他的残玉。
“夷光,”他说,“这孩子读书比我强。”
西施轻轻笑了。
“范平将来也读书。”她说,“你教他。”
范蠡点头:“好。”
窗外的秋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