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卷第二十三章 (第2/2页)
旁人笑他招式粗陋,笑他不懂内功,笑他只是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程双盛毫不在意。
他不要名扬天下,不要成为高手,不要奇遇造化。
他只要——在危险来临那一刻,可以挡在萧破虏身前。
可以替他死。
夜深人静,他常常独自坐在营外,望着残月出神。
眼前一会儿是黄瑞安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一会儿是萧破虏立于万军之前的背影。两道身影交替闪现,最终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他会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哥……”
这一声,不知是喊给九泉之下的黄瑞安,还是喊给帐内那个撑起他整个世界的萧破虏。
他不敢深想,自己这一生,是否早已注定。
注定遇见两道光,注定被照亮,也注定,要再一次面对失去的剧痛。
黄瑞安那一次,已经将他逼成了偏执。
如果萧破虏也倒在他眼前……
程双盛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到那时,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什么能拴住他了。
痛到极致,恨到极致,执念到极致。
他会化作一把无理智、无归途的刀,杀尽天下可杀之人,燃尽自己最后一滴血,直到陪那道光一同熄灭。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拼命,足够忠诚,足够努力,就可以改变命运。
他以为,这一次,他不会再失去。
他以为,悲剧不会重演。
可宿命,最是残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一日,残阳如血,泼洒在破碎的旷野之上。
硝烟弥漫,风声呜咽,焦黑的断木、断裂的兵刃、尚未冷却的尸首,铺满了整片大地。一场蓄谋已久、针对萧破虏的绝杀伏击,在此地爆发。
敌军动用了无数隐藏高手,布下绝杀大阵,目的只有一个——
将萧破虏,永远留在这里。
杀了他,天下汉人便再无希望,华夏血脉,便会彻底断绝。
厮杀震天,血流成河。
萧破虏一马当先,长刀所向,无人可挡。他一身浴血,悍不畏死,以一人之力,硬生生稳住阵脚,护住身后麾下儿郎。
程双盛紧握手中刀,双目赤红,跟在萧破虏身侧,拼命厮杀。他不要命一般冲在前方,刀刀搏命,招招赴死,身上早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衫,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只有一个念头——护住将军。
不能让将军有事。
绝对不能。
可敌人的狠辣与决绝,远超想象。
激战正酣之际,敌阵之中,骤然杀出一道黑影。那一道身影隐匿气息到极致,快如鬼魅,狠如厉鬼,手中长剑凝聚毕生修为,淬满天下至毒,带着破灭一切的气势,直刺萧破虏后心!
那是绝杀之招!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快到程双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道熟悉的铁甲身影,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将身后的程双盛,死死护在了自己身前。
“噗嗤——”
一声清晰到刺耳的利刃入肉之声,响彻战场。
长剑,狠狠刺入萧破虏后背,深可见骨,毒发瞬间蔓延全身。
萧破虏身躯猛地一震,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洒了程双盛满脸,烫得他皮肤灼烧一般剧痛。
“将军——!!!”
程双盛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锣。
他伸手去扶,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湿滑的铁甲。
萧破虏缓缓转过身。
平日里那双锐利如刀、能撑起整片天地的眼眸,此刻已经蒙上一层死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叮嘱,想要安排,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推了程双盛一把。
“走……”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狠狠砸在程双盛的心上,将他五脏六腑,尽数碾碎。
下一刻。
萧破虏那道如山岳一般的身躯,轰然倒塌,直直向后倒去,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敌军淹没。
“将军——!!!”
程双盛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骤然静音。
厮杀声、呐喊声、金铁交鸣之声、风声、惨叫声……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耳边,只剩下一片死寂。
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重演了。
当年黄瑞安惨死的画面,与此刻萧破虏倒下的身影,完美重叠,分毫不差。
一样的挺身而出,一样的舍命相护,一样的把生的希望推给他,一样的死在他眼前。
他曾发誓,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他曾拼命练刀,拼命变强,拼命想要守护。
他曾以为,这一次,他能护住自己的光。
可到头来。
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他什么都守护不了。
黄瑞安死了。
现在,萧破虏也为了救他,生死不知,尸骨无存。
温暖,再一次被撕碎。
希望,再一次被踩烂。
光,再一次,彻底熄灭。
程双盛跪在泥泞与血水之中,浑身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雨水不知何时落下,冰冷刺骨,砸在他的脸上,混着鲜血,一路流淌。
可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一切。
浑身上下,从头皮到脚尖,都被一种深入骨髓、湮灭一切的寒意彻底包裹。
心中最后一根弦,断了。
最后一丝理智,崩了。
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头,碎了。
他低着头,浑身浴血,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
第一声,轻得像魂魄在颤抖,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废物……”
第二声,哑得像鲜血在燃烧,带着无尽的自我厌弃:
“我是废物!”
第三声,崩得像天地在塌陷,凄厉得让人心头发寒:
“我是废物啊!”
三句叠加,层层炸裂。
下一刻。
程双盛猛地仰头,对着那残阳泣血的天空,发出一声震碎神魂、撕裂苍穹的咆哮——
“我不是废物——!!!”
爆发。
彻底爆发。
他疯了一般嘶吼,双手猛地抬起,十指如钩,狠狠抓向自己的双眼。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鲜血瞬间从指缝狂涌而出。
他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自毁一切的狠厉,生生将自己的双目,狠狠挖了出来!
血如泉涌!
滚烫的鲜血顺着脸颊疯狂流淌,染红衣襟,染红大地,染红整片残阳,触目惊心,狰狞可怖。
剧痛席卷全身,仿佛灵魂都被撕裂。
可程双盛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般,口中依旧疯狂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每一声都充斥着绝望与癫狂: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
他没护住邻家哥哥黄瑞安。
他没护住将军萧破虏。
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为了救他,一个死了,一个生死不知。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就是一个灾星,一个累赘,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就是一个只会拖累身边之人、害死所有对他好的人的害人精!
一瞬间,心中万念俱灰。
那潜藏在心底深处、被他强行压制多年的心猿,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所有枷锁,占据上风,在他耳边疯狂低语,恶毒呢喃,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钻进他的脑海:
“黄瑞安为你而死……”
“将军为你生死不知……”
“你就是个废物,你就是个害人精……”
“你活着,只会害死更多人……”
“你这种人,活着干什么……”
“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疯狂。
程双盛浑身鲜血横流,双目空洞,眼窝之中鲜血不断涌出,模样凄惨而狰狞。
他不想活了。
以他此刻的修为与状态,若是一心求死,谁也拦不住。
他缓缓抬起双手。
右手,狠狠插进自己的胸膛。
左手,猛地拍向自己的太阳穴。
只要一瞬。
只要一瞬,他就可以解脱。
不用再面对痛苦,不用再背负罪孽,不用再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死在面前。
死了,就再也不会痛了。
这一刻,程双盛心中,再无一丝想活下去的念头。
他的人生,早已在黄瑞安死去那一日,就失去了意义。
萧破虏的出现,曾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希望。
而现在,这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人间对他而言,早已是无间地狱。
死,才是解脱。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
一道流光,划破天际,骤然降临。
一身素衣,神色焦急,声音带着泣血的颤抖,响彻这片绝望死地:
“双盛!不可——!!”
啊念,也就是从清梦身上剥离出来的魂魄,终于赶来了。这一刻还是来了………
她一眼便看见场中那浑身浴血、双目尽毁、一心求死的程双盛。
看见他右手插胸,左手拍向太阳穴,只差一丝,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拼尽全身修为,不顾一切冲上前,想要拦下那致命一击。
三界环在她体内疯狂震动,与程双盛体内的三界环遥相呼应。
那是属于三界环的共鸣。
那是宿命的牵引。
那是成长期的力量,尚未觉醒,却已被绝境逼至临界点。
程双盛本可在战斗中不断成长,本可一步步变强,本可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他不是废物。
从来都不是。
只是命运对他太过残忍,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入深渊。
只是痛苦对他太过沉重,一遍又一遍,将他逼至疯魔。
李清梦眼中含泪,拼尽一切,伸手去拦。
“双盛,活下去——!”
“你不是废物!”
“你还有希望!”
“将军还没死——!”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在程双盛耳边。
将军……还没死?
那一瞬间。
程双盛即将湮灭的神智,猛地一颤。
即将拍落的手掌,硬生生停在半空。
插在胸膛的右手,微微一顿。
鲜血,依旧在流。
剧痛,依旧刺骨。
可那一心求死的念头,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心猿的嘶吼,骤然一滞。
体内,那沉寂已久的三界环,在此刻,骤然亮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成长期的力量,在绝境之中,在生死之间,在一念成魔的边缘,悄然觉醒。
黑暗之中,一丝微光,重新亮起。
悲剧,是否真的注定重演?
宿命,是否真的无法更改?
程双盛的人生,是否真的只能在失去与痛苦中,走向毁灭?
不。
还没有结束。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残阳依旧泣血,风声依旧呜咽。
战场之上,鲜血未冷。
程双盛浑身浴血,双目空洞,立于死地之中。
一边是湮灭一切的死意,一边是微不可查的生机。
一边是癫狂入魔的深渊,一边是尚未熄灭的微光。
一边是心猿的诅咒,一边是李清梦的呼唤。
一边是两段刻骨铭心的失去,一边是三界环沉睡的力量。
他的命运,在此刻,悬于一线。
一念,可成魔。
一念,亦可新生。
而属于程双盛的真正成长,才刚刚开始。
三界环的宏大世界,才刚刚掀开一角。
他的故事,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