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十四章 (第2/2页)
冻梨在衣襟里轻轻开口:“范掌柜,你可知道,当年负责判案的官员,现在在哪里?”
人称包打听保福斋掌柜一怔,下意识看向小土豆。
他没听见声音从哪里来,只觉得莫名一寒。
“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想知道,当年断案的人,如今是否还在南麓城。”小土豆按照冻梨教的话,平静回答。
包打听脸色变了变,犹豫许久,才咬牙道:“当年主审的县尉,姓周,现在……已经调到京城九黎刑部任职,听说颇受重用。”
小土豆心头巨震。
当年断案之人,如今身居高位。
这桩旧案,一旦翻起,就不是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那是要掀动官场,搅动朝堂的大事。
难怪那军卒不肯提。
难怪官府要快速定案,快速行刑。
难怪整座城镇都在议论,却没人敢往深处说。
这哪里是一桩简单的血亲复仇案。
这是一颗埋了二十年、随时可以炸掉半个官场的炸弹。
明日问斩,斩的不只是一个复仇的军卒。
更是斩掉所有隐患,斩掉所有翻案的可能。
小土豆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来查一桩好奇的案子。
直到此刻才明白,她一脚踩进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还有一件事。”冻梨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可怕,“范掌柜,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身穿白衣、气质出尘、人称天下第一好人的男子?他叫盛双盛。”
保福斋的包打听听到“盛双盛”三个字,脸色骤然一变。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抖了:“姑娘……你、你认识盛公子?”
“我找他很久了。”小土豆点头。
老板包打听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盛公子……前几天来过城里。而且,他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刑部大牢。”
保福斋的包打听一字一句,“他去见了那个明天要被问斩的军卒。”
小土豆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盛双盛……见过他?
天下第一大好人,竟然去见了一个被判死刑的杀人犯?
为什么?
他们是什么关系?
盛双盛的失踪,是不是和这桩案子有关?
一个又一个疑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伏笔,在这一刻,彻底浮出水面。
冻梨在衣襟内轻轻闭上眼,黑白二气流转。
它早就猜到了。
盛双盛不是失踪。
他是入局了。
天色渐晚古镇发生命案官兵开始戒严,宵禁开始。
街上行人稀少,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也一盏接一盏熄灭。
禁军巡逻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小土豆按照冻梨的指引,绕开主干道,沿着偏僻小巷,悄悄靠近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位于城西北角,高墙耸立,黑瓦森严,外墙刻满镇邪符文,门口重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里关押的,都是重刑犯。
而明天即将问斩的军卒,被关在最深处的死囚牢。
小土豆躲在巷口阴影里,望着牢门,眉头紧锁:“冻梨,这么多兵,我们怎么进去?硬闯肯定不行。”
“不用硬闯。”冻梨从衣襟里钻出来,阴阳鱼身悬浮半空,“我带你走阴路。”
“阴路?”
“阴阳二气互通,阳路走不通,便走阴途。不是鬼路,只是灵气穿行的夹缝,凡人看不见,也碰不到。”冻梨道,“抓紧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分心。”
小土豆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冻梨的身体。
一股清凉温和的力量裹住她,眼前景象瞬间变得朦胧。
高墙、禁军、灯火、大门……全都像隔了一层薄雾。
她们如同虚影一般,穿过厚重的大门,穿过巡逻的士兵,径直进入大牢内部。
大牢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淡淡的绝望气息。
一间间囚室,关着一个个眼神麻木的犯人。
哭喊声、叹息声、咒骂声、铁链拖地声,交织在一起。
小土豆看得心头发紧,却紧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冻梨带着她,一路向下,穿过一道道铁门,来到最深处的死囚区。
这里比外面更安静,安静得可怕。
只有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
最尽头那间囚室,单独隔开,守卫比别处更多。
室内只有一堆干草,一个铁碗,一盘冷水。
一个身形高大、却异常消瘦的男人,盘膝坐在干草上。
他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凌乱,脸上有伤疤,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的铁镣。
可他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依旧带着军人的硬朗与挺拔。
他闭着眼,神色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怨毒,没有不甘。
仿佛明天要被押上刑场的,不是他。
他就是——
明天即将问斩的边关军卒。
小土豆站在囚室外,隔着虚影,静静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这样一个人,绝不会是天生的凶徒。
冻梨轻轻摆动,阴阳眼睁开,看向那军卒周身。
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的怨气缠绕在他身上,不是凶煞,而是悲恸与委屈。
更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守护之气——那是常年驻守边关、护佑家国才会有的气息。
“他杀的三个人,身上都有业力。”冻梨轻声传音,“二十年前,手上都沾过无辜之血。”
小土豆心头一酸。
就在这时,冻梨忽然神色一凝:“有人来了。”
小土豆一怔:“谁?”
冻梨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往更深的阴影里退去,彻底隐去气息。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很慢,很稳,很轻。
来人没有带兵,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气质温润如玉,眉眼干净通透。
站在这阴暗潮湿的死囚牢里,如同黑暗里开出的一朵白莲。
小土豆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睁大。
是他!
真的是他!
盛双盛!
天下第一大好人,她找了无数天、盼了无数天的盛双盛,竟然真的在这里!
小土豆心脏狂跳,差点冲出去。
冻梨却死死拉住她,传音警告:“别动!别出声!看下去!”
小土豆强忍激动,死死盯着前方。
盛双盛走到死囚牢门前,停下脚步。
守卫似乎早已认识他,恭敬行礼,没有阻拦,也没有多问。
盛双盛隔着牢门,看向盘膝而坐的军卒。
军卒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看过沙场生死、也看过人心险恶的眼睛。
没有畏惧,没有卑微,只有平静。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陌生。
仿佛早已相识。
“你又来了。”军卒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沉稳。
盛双盛轻轻点头:“明天,我会来送你。”
“不必。”军卒淡淡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无需相送。”
“你认罪认的太干脆。”盛双盛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封住了所有翻案的路。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剩下的人?”
军卒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没有亲人,没有家。我死了,这事就彻底结束。他们……不会再被牵连。”
“你保护的人,未必值得你保护。”盛双盛轻声道,“当年的事,不止王家有错。周县尉,里正,差人,都有份。你一人扛下所有,他们只会安安稳稳做官,安安稳稳享福,甚至会把你当成一个疯子、一个凶徒,用来标榜他们的公正。”
“那又如何?”军卒闭上眼,“我只要他们活着。”
小土豆在阴影里听得浑身发冷。
他认罪,不是屈服,不是认命。
是牺牲。
用自己一条命,换那些无辜被牵连的人平安。
盛双盛沉默许久,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公道就真的没了。”
“公道?”军卒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苍凉,“二十年前,我娘死在我面前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跪在地上求人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在边关九死一生的时候,公道在哪里?”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盛公子,你是天下第一好人,你信公道,信律法,信天道轮回。可我信过,我等过,我忍过。我等了二十年,没等到公道,只等到仇家风光。”
“所以我自己来。”
“我杀了该杀的人,我偿该偿的命。一命抵三命,我不亏。”
盛双盛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惋惜,有敬佩,也有无力。
“我可以帮你。”盛双盛道,“我可以找到当年的证人,找到当年的案卷,翻案。你未必会死。”
“我不要。”军卒断然拒绝,“我一旦翻案,当年所有经手之人,都会被查。村里的老人,当年的差人,还有那些被逼无奈做了伪证的人……他们都活不成。我不能因为我的恨,再害更多人。”
他抬头,看向盛双盛,眼神异常清澈:“盛公子,你是好人。可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靠好人解决。有些债,只能用血还。有些局,只能以死破。”
盛双盛久久不语。
小土豆在阴影里,早已泪流满面。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未来天下第一读书人,能看透世间所有道理。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有些道理,在人间苦难面前,轻如鸿毛。
冻梨轻轻叹了口气。
它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案子,根本不是查不查的问题。
是当事人自己,关上了所有生门。
就在这时,盛双盛忽然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小土豆与冻梨隐藏的阴影处。
那双温和通透的眼睛,仿佛看破了一切虚妄。
小土豆心头一惊。
他发现她们了?
盛双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请求,一丝叮嘱。
——不要出来,不要插手,不要卷入。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囚室内的军卒。
“最后一件事。”盛双盛道,“你放心,你守护的人,我会替你守护。你没等到的公道,我会替你等。”
军卒身躯微微一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盛双盛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白衣身影,一步步走出黑暗,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土豆瘫软在阴影里,泪水无声滑落。
冻梨轻轻落在她肩头:“现在,你明白了?”
小土豆哽咽点头:“他……盛双盛不是失踪。他是在查这个案子。他是想帮他。”
“是。”冻梨道,“天下第一好人,从来不会对这样的事视而不见。”
“那我们……”
“我们不能救他。”冻梨沉声道,“他一心求死,我们强行救他,只会违背他的意愿,害更多无辜之人。这不是帮他,是害他。”
小土豆哭得浑身发抖:“就……就只能看着他死吗?”
冻梨抬头,看向死囚牢深处,眼神深邃。
“我们救不了他的命。
但我们可以,守住他用命护住的真相。
可以,等一个迟到二十年的公道。”
它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他的刑,必须斩。
但这桩案,不能结。”
阴影里,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一切。
那是属于冻梨的阴阳眼。
它看得更远,看得更深。
它看到,盛双盛离去的方向,有另一股气息尾随。
那气息不属于禁军,不属于官府,属于朝堂之上,权力之巅。
有人在盯着盛双盛。
有人在盯着这桩案子。
有人不想让任何真相,重见天日。
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