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61章 无声 (第2/2页)
皇太极在整合蒙古、朝鲜后,目光已再次投向南方。山雨欲来,而大厦的梁柱,已然被蛀空。
这一日,卢象升罕见地召韩阳密议,屏退左右后,这位一向刚强的总督脸上竟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
“韩将军,坐。”卢象升声音有些沙哑,“近日朝中多有议论,欲调本部院南下,总督漕运,兼督剿寇事。”
韩阳心中一震。调卢象升离开宣大前线?这分明是杨嗣昌一党要拔掉“主战派”在北方最大的旗帜,彻底贯彻其“安内”方略,甚至可能为“款虏”铺路!
“督师,这……万万不可!宣大、蓟辽,乃京师屏障,督师坐镇于此,虏骑方有忌惮。若督师南调,边备空虚,虏骑趁虚而入,则大局危矣!”韩阳急道。
卢象升苦笑:“本督何尝不知?然圣意难测,朝议汹汹。杨阁部执意认为,流寇乃心腹大患,当集天下之力先平之。北虏……或可以财帛缓之。皇上……似乎也被说动了。”他长叹一声,“若圣意真的如此,本督身为臣子,唯有奉命。只是这北疆防务……本督放心不下啊。”
他看向韩阳,目光复杂:“韩将军,你练兵有方,敢战能战,是难得的将才。若本督真的南调,这蓟州一带,乃至宣大东路,恐怕……就要多倚仗将军了。然朝中对你,猜忌未消,杨阁部那边……你需万分小心。粮饷之事,本督会尽力为你争取,但日后恐怕更难。你……要好自为之。”
这番话,几同托付。韩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卢象升处境的不平,有对朝廷决策的愤怒,更有一种强烈的、自身及麾下军队命运未卜的危机感。
“督师放心!”韩阳起身,躬身一礼,语气斩钉截铁,“末将受督师知遇之恩,必当竭尽全力,守好脚下土地!粮饷艰难,末将自会设法;虏骑若来,必使其有来无回!纵有一日督师南去,末将亦在此处,遥望督师旌旗,为督师守住北门!”
他没有说“为朝廷”、“为皇上”,只说“为督师守住北门”。卢象升听懂了其中深意,深深看了韩阳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总督行辕出来,韩阳骑在马上,缓缓穿行在初夏的营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一个时代或许即将结束。卢象升这面“主战”大旗一旦倒下,北疆的局势将更加晦暗不明。自己这块“裂土”,将直接暴露在朝廷猜忌、同僚倾轧、外虏虎视的狂风暴雨之中。
无声处,惊雷已蕴。他必须加快准备了。
回到“靖虏营”驻地,韩阳立刻召来张鸿功、岳河、孙彪徐。
“督师可能南调。”韩阳第一句话就让众人变色。
他快速将形势分析一遍,然后下令:“鸿功,屯庄之事,要加快,要巩固。
必要时,可以再暗中吸收一些可靠的流民,扩大规模,但务必隐秘,不能引起地方官府和朝廷眼线的注意。粮食储备,要尽可能多。”
“岳河,工坊产能,还能不能再提升?燧发枪、火药、弹丸,我要更多!另外,挑选一批最可靠的工匠和学徒,做好万全准备,如果局势有变,工坊可能需要再次转移,甚至……化整为零。”
“彪徐,你的那条线,要继续深化,但也要准备好随时切断。与那些人的交往,要更谨慎,留下必要的‘保险’。另外,加强对京城、对辽东、对蒙古方向的情报收集,尤其是朝廷的动向和虏酋的意图,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至于营中,”韩阳目光扫过众人,“加强戒备,暗中控制进出人员。对士卒,要恩威并施,尤其要加强对骨干军官的控制和笼络。我们要让这支军队,在必要时,能如臂使指。”
一道道指令,冷静而周密。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韩阳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渐渐亮起的星辰。
无声的较量,早已开始。朝廷在算计如何平衡、如何制衡、甚至如何牺牲;卢象升在忧心国事、感慨时艰;杨嗣昌在运筹帷幄、推行己策;而关外的皇太极,恐怕也在磨刀霍霍,等待时机。
而他韩阳,能做的,就是在这片已然开裂、即将震荡的土地上,将自己和信任自己的人,变成最坚硬、最顽强、也最懂得如何生存的那一块“石头”。不为擎天,只为在这天倾之时,不被轻易碾碎,甚至……能稍稍撑起一角,护住一方。
夜风微凉,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韩阳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前路莫测,但他已别无选择,唯有向前。
无声处,听惊雷。而他,已做好了迎接一切惊涛骇浪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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