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68章 暗箭 (第2/2页)
这是最后通牒,是图穷匕见。朝廷已经不耐烦了,要动真格的了。高第的五千精兵,就是架在脖子上的刀。
韩阳缓缓抬起头,脸上竟也露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皇上圣明,总督大人肩负重任。末将自当恪尽职守,配合大人,守卫疆土。高参将乃国之栋梁,能来协防,蓟州幸甚。末将……翘首以盼。”
他的反应如此“恭顺”,甚至带着点“期盼”,反而让陈新甲有些意外,准备好的后续敲打言语一时噎住。
“如此甚好。”陈新甲挥挥手,“韩将军军务繁忙,就不多留了。高参将不日即到,届时还需将军妥善安排其部驻防事宜。”
“末将遵命。”韩阳行礼,告退。
走出总督行辕,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韩阳翻身上马,对魏护低声道:“回去。召集所有人,老地方。”
回到“靖虏营”中军帐,屏退左右,只留下魏护、岳河、张鸿功、孙彪徐四人。韩阳将廷寄内容和高第将至的消息一说,帐内瞬间死寂,连魏护这等莽汉,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五千关宁军……高第……”张鸿功声音干涩,“大人,这是要对我们动手了。”
“狗日的陈新甲!狗日的朝廷!”魏护低吼,“咱们在前头流血卖命,他们在后头捅刀子!调兵来打自己人,他娘的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打鞑子啊!”
岳河眉头紧锁:“高第所部,是辽东精锐,野战或许不如我军新练战阵,但守城攻坚,皆是悍卒。若其与陈新甲合流,以总督名义和廷寄权威,强行接管甚至围剿我们,我们……恐难抵挡。何况,营中还有陈新甲安插的眼线,粮饷也被其卡着……”
孙彪徐也忧心忡忡:“高第自山海关来,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到。我们时间不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阳身上。这已不是内部倾轧,而是朝廷动了杀心,派来了足以致命的“明枪”。
韩阳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仿佛在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压力如山,但他心中那股自鹰嘴崖、自卢象升被抓后就一直燃烧的冰冷火焰,却愈发炽烈。
“高第要来,挡不住,也不能挡。”韩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是奉旨‘协防’,名正言顺。我们若阻挠,便是公然抗旨,形同造反,正好给了他们口实。”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来,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魏护急道。
“当然不。”韩阳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来‘协防’,我们自然要‘欢迎’。不仅要欢迎,还要让他们……‘协’得‘舒舒服服’,‘防’得‘稳稳当当’。”
众人一愣,不解其意。
韩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至蓟州的官道,然后在几个关键节点画了几个圈。
“彪徐,你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查清高第部的确切行程、路线、每日宿营地点。尤其是,他们携带了多少粮草,多少火炮,行军序列如何。”
“鸿功,你立刻从屯庄调拨一批‘上好’的粮草和酒肉,不要多,但要精,准备好。等他们快到时,以‘劳军’、‘补充给养’为名送过去。记住,要大方,要热情,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韩阳对友军是如何的‘倾囊相助’。”
“岳河,你的人,从明日起,以‘演习新战法、清剿可能渗透的虏骑哨探’为名,在高第部必经之路的两侧山林、河谷,进行‘高强度’、‘大范围’的演练。多设旌旗,多扬尘土,夜间也多点火把,制造出我军正在大规模、频繁活动的假象。尤其是……靠近他们预定营地的区域。”
“魏护,”韩阳看向这位最悍勇的部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挑选一百名最机灵、最会来事的老兵油子,等高第部一到,就‘主动’要求去‘协助’他们安营扎寨、熟悉防务。
你的任务,不是打架,是交‘朋友’。
跟他们底层军官和士卒喝酒、赌钱、发牢骚,内容嘛……就说咱们这边粮饷被卡得厉害,陈总督管得严,弟兄们日子苦,但韩将军体恤,自己掏腰包补贴之类。总之,要让他们觉得,咱们是自己人,是受气包,蓟州这边情况复杂,不好待。”
一道道指令,看似不着边际,甚至有些“谄媚”,却让张鸿功等人渐渐明白了韩阳的意图。
大人这是要……以柔克刚,以“礼”待兵,同时用种种手段,迟滞、干扰、迷惑高第部,并在其内部制造对陈新甲的不满和对自己这边的同情?甚至,让高第部觉得,蓟州这边局势紧张、敌情复杂,从而不敢轻易动作?
“另外,”韩阳最后补充,语气森然,“给杨东传信,让他想办法,在关外也弄出点动静。不需要大,但要让墙子岭、古北口那边的烽火,在接下来几天,烧得更‘旺’一些。最好,能有那么一两股‘不开眼’的虏骑哨探,‘恰好’撞到高第部的行军路线上,或者……袭扰一下他们的粮道。”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利用真实的虏情,来加剧紧张氛围,让高第和陈新甲投鼠忌器,甚至可能让他们自顾不暇!
“记住,”韩阳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从现在起,我们的敌人,不止是关外的鞑子,更是身后的冷箭。但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韩阳和‘靖虏营’,眼里只有鞑子,心里只有守土!陈新甲要权,给他虚名;高第要防,给他地盘。但我们脚下的阵地,手中的刀,心里的那口气,谁也别想夺走!”
“暗箭难防,那就把水搅浑,让放箭的人,也看不清靶子,甚至……让箭,射到他们自己身上去!”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帐内,再次只剩下韩阳一人。
他走到帐外,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山雨欲来,风已满楼。朝廷的刀,已经亮出,而且来势汹汹。
但他韩阳,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在夹缝中求存的边将了。他有了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根基,自己的手段。暗箭袭来,他无法硬接,却可以闪避,可以格挡,甚至可以……借着这箭来的力道和方向,将自己推向一个更安全,或者,更有利的位置。
乱世如棋,步步杀机。而他,已决心做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甚至试图掀翻棋盘的——棋手。
高第的兵马,正在路上。而蓟州这片棋盘,注定要因为他的到来,掀起更大的风浪。
韩阳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看看最后,是谁的船,先被这惊涛骇浪,拍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