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揭发私炼 (第1/2页)
司礼监值房里,王安捏着那份还带着太子朱载垕体温的口谕,脸上惯常挂着的、弥勒佛般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僵硬的凝重,和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惊怒。口谕的内容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体恤下情”的关怀——太子殿下听闻陈矩陈公公身体不适,甚是忧心,着他王安以司礼监掌印的身份,携太医院院判前往西苑“探视”,并“关切”询问丹房供奉事宜,务必不可因陈公公小恙,而耽误了陛下的丹药供奉。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可落在王安耳中,却字字如刀,句句惊心。
探视?关切询问?王安心中冷笑。太子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谁不知道陈矩那老阉狗现在是什么状况?炼丹出了岔子,遭了反噬,正躲在西苑丹房里舔舐伤口,如同一条受伤的疯狗,见谁都想咬一口。这个时候让他王安去“探视”,还带着太医,还要“询问丹房供奉”?
这哪里是探视,分明是奉了尚方宝剑,去查陈矩的底,去捅陈矩的伤疤,去逼陈矩狗急跳墙!太子这是要把陈矩彻底逼到绝路,也是要逼他王安,公开站到陈矩的对立面,甚至……成为那把杀陈矩的刀!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王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太子年纪不大,心思却如此深沉狠辣,这份利用矛盾、坐收渔利的帝王心术,已深得其父真传,甚至……青出于蓝。
他能不去吗?不能。这是太子的口谕,是监国太子的钧旨。皇帝昏迷不醒,太子就是实际上的帝国主宰。违逆太子的意思,别说他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坐不稳,恐怕连项上人头都难保。更何况,太子此举,也正中他王安下怀。他与陈矩早已势同水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太子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去踩陈矩的机会,他难道要放过?
只是……这机会,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陈矩是那么好相与的?那老阉狗经营西苑多年,丹房更是他的禁脔和老巢,里面不知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养着多少死士。自己贸然前去,万一陈矩被逼急了,来个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自己这把“刀”,搞不好就先折了。
而且,太子这手“借刀”,真的只是针对陈矩吗?王安捻动着腕上的佛珠,眼神闪烁。恐怕未必。太子或许是想一石二鸟,既要除掉陈矩这个祸害,也要借机敲打甚至除掉他王安!毕竟,他王安这些年,把持司礼监,与陈矩分庭抗礼,暗中也没少做那些欺上瞒下、结党营私的勾当。太子能容忍一个陈矩,难道就能容忍另一个王安?
想到这里,王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趟西苑之行,是龙潭,是虎穴,但他不得不闯。不仅要去,还要去得漂亮,要既能完成太子的“嘱托”,把陈矩的罪证坐实,又要尽可能保全自己,甚至……从中渔利。
“来人!”王安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惊疑不定尽数压下,恢复了往日那种波澜不惊、甚至带着几分慈悲的面容,“去太医院,请李院判过来一趟。就说,奉太子殿下口谕,有要事相商。”
他决定带上太医院院判李时珍。李时珍此人,医术高明,为人刚正,在太医院乃至朝野都颇有清名,而且与沈煜有些交情,对丹药之事素来反感。带他去,一来显得公允,二来李时珍的专业眼光,或许能看出陈矩丹房里的更多猫腻。最重要的是,李时珍算是“清流”中人,有他在场,自己的一些举动,也算有个见证,将来万一有事,也有个回旋的余地。
不多时,年过花甲、面容清癯、一部美髯已见花白的太医院院判李时珍便到了。听闻太子口谕,李时珍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仍是躬身领命。他虽醉心医道,不喜掺和宫廷争斗,但也深知陈矩把持丹房、以丹药媚上惑主的危害,更对那本据说藏有惊天秘密的《瘟神散典》深恶痛绝。若能借此机会,一探丹房虚实,甚至阻止其继续戕害陛下龙体,他义不容辞。
王安与李时珍略微商议了几句,便摆开全副仪仗,带着一队司礼监的随行太监和侍卫,浩浩荡荡,直奔西苑而去。一路上,王安面色沉静,心中却已转过无数个念头,盘算着等会儿见了陈矩,该如何开场,如何敲打,如何应对那老阉狗可能的各种反应。
西苑,玉熙宫丹房。
这里的气氛,比王安想象的还要压抑和诡异。往日虽然也烟气缭绕,气味刺鼻,但至少人来人往,小太监们穿梭忙碌,陈矩也往往端着架子,在丹炉前指手画脚,一副“仙师”做派。可今日,丹房外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那巨大的、幽蓝色的炉火,透过门缝和窗户,映出光怪陆离的影子,将整座宫殿衬托得如同鬼域。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硫磺丹药味,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腥气和焦糊味。
王安在丹房紧闭的大门前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边侍立、脸色同样有些发白的随行太监。那太监会意,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王公公,奉太子殿下口谕,携太医院院判李时珍李大人,前来探视陈矩陈公公!速速开门!”
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显得有些突兀。过了好一会儿,丹房那扇厚重的、绘着八卦图案的包铜木门,才“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陈矩的心腹、丹房管事太监小德子探出半张脸,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疲惫,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惶恐。
“王……王公公,李院判。”小德子声音干涩,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祖宗……老祖宗他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正在静养,恐……恐不便见客。王公公和李院判的心意,奴才代老祖宗领了,改日……”
“改日?”王安不等他说完,便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小德子,咱家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口谕,前来探视陈公公,并关切丹房供奉事宜的。太子殿下忧心陛下龙体,生怕陈公公贵体违和,耽误了丹药炼制,这才特意让咱家带着李院判前来。怎么,陈公公病的如此之重,连太子殿下的关怀,都承受不起了吗?还是说……这丹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咱家和李院判看见?”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直刺小德子。小德子被他看得心头一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结结巴巴道:“不……不敢……王公公言重了……只是……”
“只是什么?”王安向前踏了一步,逼近小德子,属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威势瞬间散发出来,“让开!莫要耽误了太子殿下的正事,也莫要误了陛下的丹药!”
小德子被他的气势所慑,加上心中有鬼,腿一软,竟不自觉地让开了身子。王安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对李时珍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一步,迈入了那扇象征着神秘与禁忌的丹房大门。李时珍眉头紧锁,以袖掩鼻,也跟了进去。随行的太监和侍卫立刻上前,控制了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丹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巨大的青铜丹炉占据了大殿中央,炉火幽蓝,静静燃烧,散发出诡异的热浪。四周墙壁上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符箓、法器,以及一些风干了的、不知名的药材和兽骨。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浓烈的丹药味、焦糊味、腥臭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甜腻气息,令人闻之欲呕。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打翻的器皿和药材,还有几滩未来得及完全清洗干净的、暗红色的污渍。角落里,几个穿着道袍、面色惶恐的小太监,瑟缩在一起,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安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了丹炉后方,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躺椅上。陈矩就斜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的脸,看上去比几天前苍老了十岁不止,气息微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只是,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在幽蓝炉火的映照下,却闪烁着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怨毒而警惕的光芒,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王安和李时珍。
“陈公公,”王安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程式化的、带着几分悲悯的笑容,走上前几步,在距离躺椅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拱了拱手,“听闻公公贵体欠安,太子殿下甚是忧心,特命咱家携李院判前来探视。殿下说了,陈公公侍奉陛下炼丹,劳苦功高,定要好生将养,丹药之事,若有耽搁,也请公公宽心,殿下自有安排。”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字里行间,无不在提醒陈矩:你病了,丹药可能会耽误,太子很“关心”,而且,太子可以“自有安排”。潜台词就是:你陈矩若是不行了,这丹房,这为陛下炼丹的差事,太子随时可以换人。
陈矩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力不从心,只能半躺着,死死盯着王安,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有……有劳太子殿下挂怀……也……也有劳王公公和李院判……亲自跑一趟。咱家……咱家不过是偶感风寒,调理几日便好,绝不会……绝不会耽误了陛下的丹药……”
他说得断断续续,气息微弱,但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却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怎能听不出王安话里的机锋?太子这是要夺他的权,要他的命!而王安,就是太子派来的急先锋!
“陈公公为国操劳,以至于此,实在令人感佩。”李时珍也上前一步,他医者仁心,看到陈矩这副模样,虽知其作恶多端,也不禁眉头紧皱,沉声道,“只是陈公公面色晦暗,眼窝发青,呼吸滞涩,舌苔……可否让老夫一观?风寒之症,断不致于此。老夫观公公气色,倒似是内腑受损,元气大亏,更有……外邪侵扰之象。此症非同小可,需得仔细诊治,查明病因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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