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揭发私炼 (第2/2页)
李时珍这话,是出于医者的本能。但听在陈矩耳中,却如同惊雷!内腑受损,元气大亏,外邪侵扰……这老东西,眼睛真毒!他果然是遭了“窃天”反噬,内伤极重,更被那阴邪戾气侵入经脉,才变成这副鬼模样。李时珍若真要给他诊脉,岂不是要露馅?
“不……不必劳烦李院判了……”陈矩连忙摆手,情绪激动之下,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喘过气来,有气无力地道,“咱家……咱家这是老毛病了,丹火灼伤,加上近日为陛下试炼新丹,吸入了些烟火之气,不打紧……已服了自配的丹药,将养几日便好……”
“丹火灼伤?试炼新丹?”王安捕捉到关键词,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疑惑”,“陈公公为陛下试药,忠心可嘉。只是,不知陈公公试炼的是何种新丹?何以会伤得如此之重?陛下龙体关乎国本,所用丹药,必得慎之又慎。不知陈公公可否将那新丹的方子,拿出来与李院判参详一二?也好确保万全。”
他这话,可谓步步紧逼。先是坐实陈矩“试炼新丹”导致“丹火灼伤”(等于承认丹房出了问题),再是抬出“陛下龙体”,要求查看丹方,让李时珍这个专业人士“参详”,合情合理,冠冕堂皇,让陈矩根本无法拒绝,除非他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陈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安,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哪里有什么“新丹方”?他炼的是那要命的“窃天”邪术!丹方?难道把那本《瘟神散典》的残页,还有沈煜的批注拿出来?那不是自寻死路!
“王公公……”陈矩好不容易顺过气,眼中凶光闪烁,嘶声道,“丹方……乃陛下钦定,炼丹之术,更是……更是玄门秘法,岂可……岂可轻易示人?王公公如此关心丹房之事,莫非……是对陛下钦定的丹方,有所疑虑?还是……对咱家,有所不满?”
他开始反咬一口,抬出嘉靖皇帝,指责王安质疑皇帝,并暗示王安是挟私报复。
王安岂会被他唬住?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冷了下来:“陈公公言重了。咱家身为司礼监掌印,协助太子殿下处理宫务,督查各项供奉用度,确保无误,乃是分内之责。尤其是陛下龙体所用之物,更需慎之又慎。陈公公既然说是为陛下试炼新丹,那这新丹是否有效,是否安全,总得有个说法。总不能你说无碍便无碍,你说秘法便是秘法吧?若是出了差池,耽误了陛下龙体,这责任,是你陈矩一人承担,还是咱家这督查不力的司礼监,也要跟着吃挂落?”
他不再称呼“陈公公”,而是直呼其名“陈矩”,语气也由“关切”转为公事公办的质问,压力陡增。
陈矩脸色更加难看,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猛咳。小德子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插嘴。
就在这时,李时珍忽然抽了抽鼻子,眉头皱得更紧。他缓缓走到丹炉旁,仔细闻了闻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放到鼻尖嗅了嗅,脸色骤然一变。
“王公公,”李时珍站起身,神色凝重至极,转向王安,沉声道,“此间气味有异。不仅有硫磺、硝石、朱砂等炼丹之物燃烧后的气息,更有……血竭、曼陀罗、乃至……罂粟膏的残余味道!而地上这污渍,”他举起那沾着暗红污渍的手指,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腥中带甜,其色暗红发黑,绝非寻常朱砂或药材所染!倒像是……倒像是人血,而且是混入了某种阴邪药物、淤积已久的败血!”
“人血?败血?”王安故作震惊,后退一步,指着陈矩,厉声道:“陈矩!这是怎么回事?丹房重地,何以会有如此污秽之物?你究竟在炼什么?!”
陈矩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灰败。他万万没想到,李时珍的鼻子和眼睛这么毒,竟然能分辨出空气中残留的曼陀罗、罂粟膏气味,还能认出那是“败血”!是了,那晚试验“窃天”,两个“药人”惨死,七窍流血,那血液确实异于常人,带着浓重的腥甜和阴邪之气,虽经清洗,但或许仍有残留,加上丹炉一直燃烧,气味难以散尽……竟然被李时珍发现了!
“不……不是……那是……那是炼丹所用的……”陈矩慌了,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
“炼丹所用?”李时珍须发皆张,怒道,“老夫行医数十载,遍览医书,熟知百草,从未听闻有何正统丹方,需用到人血,更遑论是混入曼陀罗、罂粟膏此等迷幻、成瘾之物的败血!陈矩!你老实交代,你究竟在炼什么邪门丹药?还是说……”李时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医者的愤怒和一种洞悉真相的惊骇,“你根本不是在炼丹,而是在行那等戕害人命、有干天和的巫蛊邪术?!”
“巫蛊邪术”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丹房中炸响。那几个缩在角落的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小德子更是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公公饶命!李院判饶命!不关奴才的事!是老祖宗……是陈公公他……”
“住口!”陈矩目眦欲裂,嘶声吼道,想要阻止小德子,却因情绪激动,又喷出一口带着黑丝的鲜血,气息更加萎靡,指着小德子的手不住颤抖。
一切都乱了。人证(小德子几乎要招供),物证(地上的败血污渍,空气中残留的邪药气味),还有李时珍这个权威太医的指证……他私炼邪术、戕害人命的罪行,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王安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看着陈矩那副穷途末路的惨状,心中却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寒。太子的算计,果然精准。陈矩这条毒蛇,终于被逼到了墙角,露出了最致命的破绽。而他王安,此刻就站在这里,手持太子给予的“利剑”,只需轻轻一挥……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躺椅上、如同濒死老狗般的陈矩,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陈矩,你还有何话说?私炼邪术,戕害人命,秽乱宫闱,欺君罔上!来人!”
守在外面的司礼监侍卫应声而入。
王安指着陈矩,一字一句,宣判般说道:“将陈矩,及其一干党羽,给咱家拿下!封存丹房,一应物品,皆贴上封条,没有太子殿下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动!待咱家回禀太子殿下,再行发落!”
“王……王安!你……你敢!”陈矩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眼中充满了疯狂和绝望,“咱家是陛下亲封的炼丹太监!你敢动咱家!陛下……陛下不会放过你的!太子……太子也不能……”
“陛下?”王安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嘶吼,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陈公公,你还指望陛下吗?陛下如今……自身尚且难保。至于太子殿下,”他直起身,声音恢复洪亮,“殿下有令,丹房之事,关乎父皇龙体,关乎大明国本,凡有作奸犯科、行巫蛊邪术者,无论何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带走!”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瘫软如泥的陈矩从躺椅上拖起,又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德子和那几个小太监一并捆了。陈矩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嘶吼,只是用那双充满怨毒、绝望和不甘的眼睛,死死瞪着王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王安却不再看他,转身对李时珍拱了拱手,语气恳切:“李院判,今日多亏您慧眼如炬,识破奸邪。丹房封存后,还需劳烦您,仔细查验其中所藏之物,特别是那些药材、丹方,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伤天害理之物。此事,咱家会如实禀报太子殿下。”
李时珍看着被拖出去的陈矩,又看看这阴森诡异的丹房,长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王公公放心,老夫定当尽心。只是……”他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那依旧在静静燃烧的幽蓝炉火,低声道,“此间之事,恐怕……并非仅仅戕害人命那么简单。那本《瘟神散典》……”
王安心中一动,知道李时珍也猜到了些什么。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李院判所言极是。此事牵连甚广,需得从长计议。眼下,先控制住陈矩,查封丹房,以免再生事端。其他的,待殿下定夺。”
李时珍不再多言,开始指挥随后进来的太医和助手,准备仔细查验丹房内的物品。
王安走出丹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西苑依旧寂静,但这份寂静之下,却仿佛有汹涌的暗流在涌动。陈矩倒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太子借他的手,扳倒了陈矩,接下来呢?是鸟尽弓藏,把他王安也一并清理掉?还是……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被贴上封条、如同怪兽巨口般的丹房大门,又看了看被侍卫押着、踉跄远去的陈矩那佝偻绝望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这潭水,被他亲手搅得更浑了。而浑水之中,谁会成为最后的赢家,还未可知。至少,他现在还握着司礼监的大印,还站在太子这边,暂时,是安全的。
只是,陈矩那怨毒的眼神,和太子那双越来越深不可测的眼眸,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心头那根弦,始终无法真正放松。他捻动着腕上的佛珠,低声诵了句佛号,转身,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接下来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