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窃天时施 (第2/2页)
“是!”张鲸凛然应命,看向陈矩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不,是看一个还有用处的废物。
陈矩听到“拔其舌,断其四肢筋脉,穿透琵琶骨”时,眼中终于露出了极致的恐惧。他想要嘶吼,想要咒骂,但王安已经转身,趟着污水,向地牢外走去,那串佛珠在他手中规律地捻动着,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哒”声。
“不……王安!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咱家!咱家知道秘密!咱家知道‘他们’是谁!咱家知道‘窃天’的真正时辰和地点!咱家……”陈矩疯狂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污水四溅。
王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地牢幽暗的甬道入口传来,平静而冷酷:“留着你的秘密,去跟阎王爷说吧。至于‘窃天’……”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逆天而行,必遭天谴。陈公公,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地牢中,只剩下陈矩绝望而疯狂的嘶吼,以及张鲸和几个如狼似虎的狱卒,提着刑具,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诏狱最深处的水牢中传出,但很快就被厚重的石壁和污水吞没,未能惊动这座沉睡在恐慌与混乱中的京城。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西,太原城,晋王府邸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焚着名贵檀香的静室之中。
晋王朱新琩并未就寝。他一身常服,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太原城的夜晚,远比京城宁静,但也同样暗流涌动。骆思恭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他原本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领地,激起了无数涟漪。那位锦衣卫指挥使,表面客气,实则像鹰隼一样,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沈清猗被严密保护在驿馆,他想见一面都难,更别说拿到她手中的东西了。
“王爷。”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如同影子般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京城急报。”
“讲。”朱新琩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京城大乱。陈矩倒台,其党羽被清洗。随后,城中多处赈济点、水井遭人投毒,死伤数百,流言再起,民心大乱。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弹压不力,太子已下令全城戒严,东厂、锦衣卫、顺天府三司会审,限期破案。另外……”黑衣人顿了顿,声音更低,“宫中线报,乾清宫亦发生投毒案,目标直指陛下,虽未得手,但陛下受惊,病情……恐有反复。”
朱新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背在身后的双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投毒……”他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好手段。一石数鸟。既乱了京城民心,打击了太子的威信,又试探了宫禁,甚至差点要了陛下的命……这不像陈矩那条丧家之犬能做出来的。是景王?还是……另有其人?”
黑衣人低头不语,这不是他能置喙的。
“骆思恭那边,有什么动静?”朱新琩问。
“回王爷,骆指挥使表面上在调查沈姑娘遇袭一案,但暗地里,似乎在调查王爷您与东南的……往来。我们的人发现,有锦衣卫的探子在暗中接触王府的属官、商户,甚至……边军的人。”黑衣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朱新琩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知道了。让他查。该清理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么?”
“王爷放心,绝无后患。”
“嗯。”朱新琩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京城的乱子,对我们而言,是机会,也是风险。机会在于,太子焦头烂额,无力他顾,骆思恭也会被京城牵制精力。风险在于……”他转过身,看着黑衣人,“投毒之人,所图非小。他们搅乱了京城,下一步,会是什么?若是他们知道‘那东西’在山西,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黑衣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担忧。“王爷,是否要加强驿馆和沈姑娘的守卫?还有……那本‘书’?”
朱新琩踱了两步,沉吟道:“沈清猗那边,有骆思恭的人守着,我们不宜插手过多,免得授人以柄。但可以……让咱们的人,在外围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至于那本书……”他眼中闪过一丝炽热,但很快被谨慎取代,“不急。沈清猗是聪明人,她知道那本书是烫手山芋,留在手里是祸非福。她会来找本王的,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是看。看京城这出戏,怎么唱下去。看那投毒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也要看……”他望向京城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看咱们那位陛下,还能撑多久。看‘窃天’的时机,何时才会真正到来。”
黑衣人躬身:“属下明白。另外,南边传来消息,罗先生问,王爷答应他的东西,何时能兑现?”
朱新琩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掩饰过去:“告诉罗先生,稍安勿躁。京城一乱,东南海禁必然松弛,他的机会很快就来了。只要他帮本王稳住东南,本王答应他的,一样都不会少。但现在,让他安分点,别在這個時候给本王惹麻烦。”
“是。”
“下去吧。继续盯紧京城,盯紧骆思恭,有任何消息,随时来报。”
“遵命。”黑衣人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静室中,又只剩下朱新琩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偶尔闪烁一下,随即又被吞没。
“天狗食日……阴气汇聚……万魂哭嚎……帝王将星黯淡……”他低声念诵着这几个词,那是他从某个极其隐秘的渠道,花费巨大代价才得到的,关于“窃天”真正时机的只言片语。这描述,与京城如今的乱象,与父皇的病情,何其吻合!
难道,真的有人在暗中推动这一切,就是为了创造那个“窃天”的时机?陈矩口中的“他们”,难道真的存在?而且,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同样强烈的、对那至高力量的渴望,在他心中交织、翻腾。他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从沈清猗那里,拿到那本书的“真正末页”,弄懂“窃天”的全部秘密。否则,他可能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甚至,成为别人“窃天”路上的垫脚石。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开始写信。这封信,是给被困在驿馆的沈清猗的。语气要温和,要表达关切,要重申合作的“诚意”,但也要暗示京城局势的“危急”和她手中之物可能带来的“祸患”,更要隐隐点出,只有他晋王,才能在接下来的乱局中,保全她,以及她想要保全的人或东西。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一场围绕“窃天”的终极风暴,似乎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悄然汇聚。而风暴的中心,究竟是已经疯狂堕落的陈矩,是野心勃勃的晋王,是诈死隐遁的景王,还是那个隐藏在更深、更暗处的、投毒弑君的“罗先生”,抑或是……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恐怖存在?
无人知晓。只知道,那“窃天”的时辰,正随着京城的恐慌、皇帝的病危、以及无数暗流的涌动,一步步逼近。而届时,谁将被窃取,谁将受益,谁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这一切,都笼罩在沉沉的夜幕和浓重的迷雾之中,等待着被撕裂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