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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延命三月

  第360章 延命三月 (第1/2页)
  
  乾清宫,寝殿。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在暖阁中浮动,却掩盖不住那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死亡的味道。重重帷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响,只有鎏金仙鹤烛台上几支粗如儿臂的牛油蜡烛,静静燃烧,将昏黄摇曳的光投射在紫檀木龙榻上那个枯瘦如柴的身影上。
  
  嘉靖皇帝朱厚熜,这个曾经痴迷修道、二十年不上朝、却牢牢掌控着帝国最高权柄的帝王,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他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几位太医围在榻前,轮流诊脉,个个眉头紧锁,面如死灰,互相交换着绝望的眼神。皇帝的脉象,已如游丝,时断时续,五脏六腑的生机,几乎枯竭殆尽,全凭着价值连城的千年老参和沈清猗留下的那张奇诡方子吊着最后一口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口气,随时会断。
  
  太子朱载垕跪在龙榻前,紧紧握着父亲那只冰冷枯瘦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既有连日操劳的疲惫,更有面对至亲即将离去的巨大悲恸和无力感。尽管他对父亲的许多作为心存芥蒂,尽管他们父子之间因修道、因国事、因沈煜之死而存在着难以弥合的裂痕,但血浓于水,此刻看着生命一点点从这具曾经至高无上的躯体中流逝,那种锥心之痛,依旧啃噬着他的心。
  
  更重要的是,作为监国太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此刻驾崩意味着什么。京城大乱未平,投毒真凶未明,晋王虎视眈眈,景王阴魂不散,朝局动荡,人心惶惶……若父皇此时撒手人寰,他仓促继位,面对的将是一个内忧外患、危机四伏的烂摊子。他的威望不足以震慑群臣,他的根基不足以稳定朝局,他的力量不足以扫平内外之敌。一旦“国丧”期间,晋王趁机发难,景王浑水摸鱼,或者朝中有人借“国本”生事,这大明江山,很可能瞬间分崩离析。
  
  他需要时间。哪怕多一天,多一个时辰也好。他需要时间来稳住京城,揪出投毒弑君的黑手,震慑晋王,理清朝政,巩固自己的地位。然而,时间,似乎成了最奢侈的东西。太医们闪烁的眼神,沉重的叹息,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父皇,撑不过今晚了。
  
  朱载垕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力,如此绝望。纵然他智计百出,纵然他手段果决,但在生死这道天堑面前,在皇权交替的巨大风险面前,个人的才智和努力,显得如此渺小。
  
  “父皇……”他低声呼唤,声音嘶哑。回应他的,只有皇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吕芳垂手侍立在一旁,老泪纵横,却又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冯保则站在稍远处,脸色凝重,目光不时扫向殿外,那里,锦衣卫和净军层层布防,戒备森严,防止任何可能的变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注定无法逃避的时刻到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绝望中,一阵急促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寝殿外传来。冯保眉头一皱,正想出去呵斥,却见一个年轻太监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在吕芳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吕芳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转化为一种混合了震惊、狂喜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忧虑的复杂表情。他看了一眼跪在龙榻前的太子,又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老皇帝,猛地一咬牙,快步走到朱载垕身边,俯身用极低、极急促的声音道:“殿下!沈……沈姑娘!沈姑娘派人星夜兼程,从山西送来了东西!说是……说是能救陛下!”
  
  朱载垕浑身剧震,霍然抬头,死死盯住吕芳:“你说什么?沈清猗?她送来了什么?在哪里?”
  
  “就在殿外!是骆指挥使派了最精锐的缇骑,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一个密封的玉盒,还有一封沈姑娘的亲笔信!”吕芳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快!拿进来!快!”朱载垕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沈清猗!那个身世神秘、医术通神、携带着《瘟神散典》秘密的女子!她在这个时候,从千里之外的山西,送来了东西?能救父皇?
  
  是那“真正末页”上的方法?是“窃天”之术?不,不可能!沈清猗憎恶那邪术,她哥哥沈煜更是因此而死,她绝不可能用“窃天”来救父皇。那会是什么?
  
  玉盒和信被飞快地送了进来。玉盒不大,通体碧绿,触手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非凡品。盒子用火漆密封,火漆上有一个独特的印记——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银色莲花。那是沈清猗的标记。
  
  朱载垕颤抖着手,接过玉盒和信。他没有先看信,而是直接用力,小心翼翼地掰开了火漆,打开了玉盒。
  
  玉盒内,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一截小指粗细、颜色暗红、表面布满螺旋纹路、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根茎状物体,非木非石,隐隐有光华流转。
  
  中间,是一个小巧的玉瓶,瓶身晶莹剔透,可以看到里面盛放着小半瓶暗金色的、粘稠如蜜的液体,液体中似乎有细碎的金色光点在缓缓沉浮。
  
  最右边,则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呈淡紫、隐隐有雷纹浮现的丹丸。丹丸静静躺在那里,却仿佛有生命一般,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波动,仔细看去,丹丸内部似乎有氤氲紫气在缓缓流转。
  
  “这是……”朱载垕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药材”,不,这已经超出了药材的范畴,更像是传说中的天材地宝。那奇异的香气、光华、波动,无一不昭示着它们的非凡。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拿起那封薄薄的信笺,展开。信是沈清猗的笔迹,清秀中带着一种特有的韧劲,但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
  
  “太子殿下钧鉴:民女沈清猗,顿首再拜。山西一别,京城剧变,殿下内忧外患,民女远在千里,心急如焚,然身不由己,唯有遥祈天佑。陛下之疾,非寻常药石可医,乃多年丹毒沉积,戕害根本,更兼年高体衰,元气将竭。民女临行前所留之方,不过固本培元,暂延一时,实乃饮鸩止渴,陛下龙体,恐难撑过旬日。”
  
  看到这里,朱载垕的心猛地一沉,沈清猗的判断,与太医所言一般无二。他继续往下看。
  
  “然,天无绝人之路,地有回春之草。民女家学渊源,曾于古籍残卷中,偶见一奇方,名曰‘三元续命散’。此方需三味主药,皆为世间罕见之物:一为‘血玉太岁’,此物生于龙脉地眼,千年成形,吸地脉精华,有固本培元、续接生机之奇效;二为‘地心玉髓’,乃地脉核心凝结之精粹,性温润厚重,可护持心脉,抵御外邪,化解丹毒;三为‘紫蕴金丹’,此丹非人力所能炼制,乃天地灵气机缘巧合汇聚而成,内蕴一缕先天紫气,有夺天地造化、逆天续命之神效。”
  
  朱载垕的目光猛地落在玉盒中的三样东西上,呼吸骤然急促。难道……难道这三样东西,就是……
  
  “此三物,乃家兄沈煜早年游历天下,机缘巧合所得,珍若性命,视为抵御《瘟神散典》反噬、或作他日救急之无上宝物。家兄罹难后,此三物由民女保管。本欲以此防身,或作他日与那幕后黑手周旋之资本。然,今陛下垂危,国本动摇,江山社稷危如累卵。民女思之再三,国不可一日无君,纵使陛下……亦需时日以定乾坤。故,甘冒奇险,献此三物于殿下。”
  
  “然,‘三元续命散’虽有逆天改命之能,却非长生不死之药,更非无有代价。其药性霸道无比,陛下龙体如今已是油尽灯枯,强行以此药续命,犹如沸水浇沃残烛,虽可令烛火复明一时,却必加速蜡炬成灰。以民女推算,以此方施为,或可为陛下延寿——三月。”
  
  “三月之后,药力散尽,陛下体内被强行激发的最后生机,将彻底枯竭,回天乏术。且此三月间,陛下虽可恢复神智,起居如常,然体内如同烈火焚薪,痛苦非常,非意志坚韧者不可承受。用与不用,在殿下;如何用之,亦在殿下。此中利弊,民女不敢妄言,唯殿下慎之,决之。”
  
  “另,此三物用法,记载于另一纸笺,附于盒内。需以太医院院判李时珍为主,辅以三位精通针砭、药理之大医,于子时阳气初生之际,以金针度穴之法,辅以民女所留针诀,将三物依次化入陛下心脉。其间凶险万分,稍有差池,陛下立时殒命,施术者亦必遭反噬。切记,切记!”
  
  “民女身处嫌疑之地,前有晋王虎视,后有无形黑手,此物送出,已冒奇险。望殿下善用之,以定国本,以安天下。民女沈清猗,于太原驿馆,再拜顿首。又及,晋王处,民女自有周旋,殿下不必以民女为念,当以京城、以大局为重。万民无恙,方不负家兄遗志。殿下珍重。”
  
  信到此戛然而止。朱载垕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玉盒中那三样奇异之物,在他眼中,仿佛重若千钧。
  
  延寿三月。
  
  只有三个月。
  
  而且,这三个月,将是烈火焚身般的痛苦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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