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祀权戎刀,人命赌约 (第2/2页)
上官婉儿呼吸变轻。
其实今夜,武后才是最大的获益人。
虽然没有她原本期待的获得那么大的利益,但她在朝堂上的权力得到了极大的延伸。
只是,其他那些武后该拿到的权力,全都被皇帝夺走了。
“如今,若是秋后,本宫雷霆万钧处置掉裴炎,可皇帝如果再闹自焚这一出,就麻烦了。”武后呼吸凝重,看向了纸张上“祭祀礼仪”四个字。
皇帝是天下主,他要亲自祭祀天地。
武后总算是明白了李旦这一手的凶险之处。
他给了天下人名正言顺反抗武后的理由。
一旦裴炎被处斩,宫中只要传出皇帝出事的消息,天下立刻就会动乱起来。
那个时候武后需要担心的,就不只是李唐诸王,还有天下世家。
“要一步步的来,裴炎,李唐诸王,天下世家。”
武后抬头看向庄敬殿的方向,轻声道:“眼下实际上是三方角力的态势,是皇帝和裴炎联手对抗本宫,本宫所需要做的,就是拆散他们的联手,等将来处斩裴炎时,皇帝能点头赞同,天下诸王世家,诸州刺史就不会说什么了。”
拆散皇帝和裴炎联手?
上官婉儿抬头。
做得到吗?
“裴炎谋反那件事,继续安排下去,最好是真的能促成他动手。”武后冷笑一声,道:“至于皇帝那边,先不方便动手,得先让他放松警觉。”
武后笑笑,说道:“下个月,调王德真升任侍中,让王德真在政事堂和裴炎慢慢抗衡就是。”
武后又看向上面她圈出来的那些字,轻声道:“皇帝还是倾向于大局阳谋手段,但人和人相厌,总是从走得太近开始的。”
“赞画”,“贞观殿授学”,“召见天下刺史”,“不解之事……详加解释”。
武后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连串在朝堂上,挑拨李旦和裴炎关系的手段。
尤其是当王德真和裴炎在朝堂上冲突起来的时候,李旦一次可以和稀泥,两次呢,三次呢?
“再加上一些小手段。”武后看向上官婉儿,说道:“婉儿,找个时间,让皇后带太子碰一下光庭,然后让皇帝见到光庭,最后从他嘴里知道,光庭的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裴光庭,其父裴行俭。
裴行俭虽是自闭门庭病逝,但他的死,却是裴炎,张虔勖,还有程务挺联手造成的。
刘瑾仪的祖父刘德威,曾经是裴行俭的父亲裴仁基的旧部。
刘审礼和裴行俭的关系也极佳。
一旦刘瑾仪知道裴行俭死于裴炎之手,她在皇帝耳边说几句,比任何人都管用。
“皇帝那么喜好阳谋手段,他这个年纪是正常的,让他也见识一下裴炎的阴狠手段。”武后微微有些得意,冷声道:“人对人的憎恨,都是从理念不合开始的。”
“是!”上官婉儿面色凝重。
皇帝这一关不好过啊。
太后认真起来,手段绵密到谁都想不到。
“还有,等三郎离京,让崔妃转任宫中女官,不……”武后摇摇头,说道:“转任女官,让新都公主和光庭一起玩,正好见到皇后,让崔妃接近皇后,最后找个机会,爬上皇帝的龙床。”
崔氏,李显嫔妃,新都公主之母。
武后的脸色冷酷,继续道:“然后再让裴炎知道这个消息,让那边再说两句风凉话,裴炎也会厌恶皇帝了,两相厌恶了,关系自然走远了。”
“是!”上官婉儿顿时凛然。
“最后便是在秋后,让王德真升任中书令。”武后身体靠后,轻声道:“皇帝那边要慢慢的先放权,让他以为没有裴炎也能够抗衡本宫,这样,种种之下,废杀裴炎,皇帝就不会说什么了。”
上官婉儿低头,默然不语。
武后在诏书上,将裴炎的名字划掉,然后看向上方。
“授课之事。”武后低头,摇摇头道:“诸王不成器,地方刺史可以从远到近来安排,有些消息到了就几个月后了,他就是有手段也没时间作用,这样他就算是想勾连诸王,宰相和地方刺史,也没有时间。”
一瞬间,所有圈出来的字,全都被武后划掉。
“看看,这就是皇帝一夜的手段,本宫需要认真对待啊!”武后不由得笑了起来,但最后,她的神色凝重的说道:“皇帝也会见着拆着的,一旦被他找到机会,突破控制,一样有大麻烦,婉儿!”
“太后!”上官婉儿躬身。
“为皇帝选妃的事情,多扩大些范围,先帝归葬后,便纳诸妃入宫。”武后眯了眯眼睛,道:“韦团儿那步棋,让她多盯着点皇帝的私下手段。”
“喏!”上官婉儿福身领命。
“等废了裴炎,再将皇帝一步步圈进来。”武后摇头,说道:“本宫还是那句话,没有了裴炎,皇帝就是再英明睿智,也没用!”
上官婉儿低头,突然紧皱眉头。
是这样吗?
武后控制皇帝,根本还是禁卫。
武后能控制住王孝杰。
王孝杰能控制住皇帝吗?
更别说,上官婉儿和李旦还有一个赌约!
……
夜色静谧。
李旦左手提着玉斧,右手紧握横刀,从徽猷殿返回庄敬殿。
刚到殿外,他就看到五十名红衣金甲的禁卫将士持槊半跪在前方台阶之下。
李旦侧身问道:“他们一直在这里吗?”
“是!”徐安点头,看了一眼,然后说道:“陛下离开之后,他们就没动。”
“走!”李旦微微抬头,走到了台阶之下。
五十名卫士齐齐躬身道:“陛下!”
“平身吧。”李旦直接摆手。
“谢陛下!”众卫士这才起身。
李旦将横刀放至左手,然后上前,走到了靠自己最近的卫士身前,在卫士惊讶的眼神中帮他整理衣襟盔甲,同时叹声说道:“今夜的事情,就这样了,但今夜之后,你们这些人有的可能会留在宫中,有的可能会调任地方。”
不少卫士听到这里,痛苦的闭上眼睛。
“朕希望你们知道,今夜你们错了。”李旦一个一个整理过去,认真的看着他们的眼睛,每一个人都立刻挺胸昂首,神色肃穆。
“羽林卫,是从太原元从扩张而来,多年来多有地方忠勇将士加入禁军,但无论如何,禁军都是护卫皇帝安危最重要的一层防线。”李旦看着每个人,说道:“朕希望你们以后到了其他地方,都记住这一点,你们是以朕为君的。”
众将士羞愧的低头。
“好了,不管日后如何,在外面要好好的征战立功。”李旦走到了庄敬殿门口,笑着道:“好了,今夜事就如此,你们的事情,朕这里,宽恕你们一切罪过,你们今夜无罪!”
众将士惊喜的抬头。
“去吧,去吧,去休息吧。”李旦笑着摆手。
“谢陛下,陛下宽厚贤德,仁明至圣。”众将士有的已经忍不住掉下眼泪。
“去吧,去休息。”李旦最后开口,说道:“日后不管在那里,都记住,你们是为朕而活。”
众将士沉沉拱手道:“喏!”
李旦点头,众将士这才躬身告退。
李旦的神色顿时肃穆起来,这些禁军将士,只要能有一个活下来,李旦就会多一把刀。
转过身,李旦步入庄敬殿中。
张虔勖身体颤抖跪在殿中。
李旦和上官婉儿,还有关于张虔勖何时会死的一个赌约。
他自己清楚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