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老牦牛 (第2/2页)
“他看我了。”旺久说。
“他看不到。眼睛还没长好。”
“他看了。”旺久坚持。
他老婆没有争。他高兴就好。
丹增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名字。
“叫扎西。”丹增说。
旺久看着父亲。扎西,扎西叔。扎西叔死了好几年了。
“好。叫扎西。”
小扎西躺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刘琦——小刘琦——十八岁了。他喜欢去蓄水池边坐着。看水,看鱼,看池壁上的那个“刘”字。他摸着那个字,一笔一划地摸。
“刘。”他念出声来。
这是他爷爷的名字。他没见过爷爷,但他觉得爷爷认识他。他坐在这里,爷爷也坐在这里。他坐的是爷爷坐过的石头,看的是爷爷看过的水。水换了新的,石头没换。石头在,他就在。
旺姆从石室里出来,走到蓄水池边,蹲在儿子旁边。
“你天天来这里坐,不烦?”
“不烦。”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里有天。”
旺姆看着水里的天。天在水里,云在水里。她的脸也在水里,被水波揉碎了,又合拢。
“你爷爷也爱坐在这里。”旺姆说,“他坐了几十年。”
“我知道。”
“他走了,水还在。水在,他就在。”
刘琦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封地走去。地里的青稞苗绿油油的,比去年高。他蹲在地头,用手摸了摸苗尖。苗尖是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看着那些青稞苗,想起丹增说过的话。丹增说,你爷爷刚来古格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种地,不会打铁,不会打仗。他学的。学了一辈子。学会了,人就老了。
刘琦站起来,朝铁匠铺走去。
小多吉在打刀。炉火烧得很旺。小小多吉在拉风箱。刘琦蹲在门口,看着炉火,看着铁锤,看着火星四溅。
“小多吉叔。”
“嗯。”
“教我打刀。”
小多吉停下来,看着他。十八岁了,该学打刀了。
“好。”
小多吉从架子上取下一块铁坯,扔进炉里。刘琦蹲在炉前,拉起风箱。火苗蹿起来,把铁坯烧得通红。
小多吉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打。”
刘琦握着铁锤,一锤一锤地打。
叮当,叮当,叮当。
铁锤落下去。铁砧在叫。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古格还在。不是以前的古格,是新的古格。新的古格,也会老的。老了,也会有新的。一代一代的,不会断。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