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谷雨 (第2/2页)
河生看完这篇文章,沉默了很久。他把稿纸放在桌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春天的暖风中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从小就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母亲不会说,父亲不会说,德顺爷也不会说。他们只会做——下地干活,黄河上跑船,在船坞里造航母。
陈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爸,您别难过。”
“没难过。”河生抽了一口烟。他装烟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哭意,还是因为老了。
“那您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陈溪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掐灭在花盆里。
“好。”河生没有拦她。
陈溪靠在他肩上,父女俩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石榴花的淡淡香气。
九
四月十八日,河生坐高铁去了北京。陈江说要陪他去,他说不用,自己去就行。林雨燕不放心,非要跟来。老两口在高铁上并排坐着,窗外掠过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间或有几块油菜花田,黄得晃眼。
“河生,你说卫国的手术能成功吗?”林雨燕靠在座椅上,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着安全带。
“能。”河生看着窗外,语气比心里踏实很多。
“你咋知道?”
“好人一生平安。”河生顿了顿,“卫国是好人。他一辈子写书,写的都是正能量的东西,鼓励了很多人。好人有好报。”
车子到北京时已经是下午。方卫国的儿子来车站接他们,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不少,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
“陈叔叔,林阿姨,我爸在医院等你们。”
河生坐上他的车,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北京的春天没有上海那么潮湿,干干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有些灼热。路两边的杨树已经绿了,飞絮漫天,像一场无声的雪。
方卫国住在阜外医院,这是全国最好的心血管病专科医院。病房在九楼,朝南,阳光很好。方卫国躺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看到河生进来,他笑了。
“河生,你来了。”
“来了。”河生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方卫国的手瘦了,骨节突出,手背上打着点滴。但他的手还是温热的。
“没事,小手术。”方卫国笑了,“你别担心。医生说我身体底子好,恢复快。明天手术,后天就能下地。”
“卫国,你说你这一辈子,写了多少本书?”
“十三本。”方卫国想了想,“从《大河之子》到《大河之源》,十三本。加上以前写的那些新闻报道,够出一套全集了。等我好了,开始编。”
河生点了点头。
方卫国忽然问:“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你写了十三本书,记录了这个时代,这是我造一辈子航母都比不了的。你让后人知道,有一群人,为了国家的强大,付出了青春和汗水。他们不会忘记的。”
方卫国笑了。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病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跟年轻时一个样。
十
方卫国的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河生和林雨燕坐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门上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橡胶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河生想起自己当年在船厂,看着航母一块钢板一块钢板地拼起来,那种等待,和现在一模一样。
灯灭了,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额头上还有手术帽压出的红印。
“手术很成功。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
河生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林雨燕扶住了他。
方卫国被推出来时,还没有醒。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河生跟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卫国,我在这。手术成功了,你好好养着,养好了我们去喝酒。”
方卫国没有回答,但河生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十一
方卫国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河生,我梦到咱俩在黄河边跑步了。高中那时候,每天早上跑,你跑不过我,我每次都等你。”
“你哪有每次都等我?”河生坐在床边,“你每次都先跑了,我在后面追。你那两条长腿,一步顶我两步。”
方卫国笑了。“你这腿,一辈子没长进。退休了还是跑不过我。”
“不跟你比了。”河生也笑了,“老了,跑不动了。”
方卫国看着窗外。“河生,你说黄河现在什么样?”
“还是那样,黄黄的,浑浑的,不急不慢地流着。德顺爷说,黄河永远不会改,它改道,改了还是黄河。水变了,河床变了,两岸也从村子变成了大坝和景区。可是从源头到入海口,它还是它。”
“等好了,我们回去看看。”方卫国转过头来。
“好。”河生说,“我等你。等你好了,我们回河南,去黄河边,去看看我们当年跑步的地方。虽然村子没了,但黄河还在,堤还在,风也在。”
十二
河生在北京待了三天,每天都去医院看方卫国。方卫国的恢复很快,第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在走廊里慢慢走,一步一挪的,像个刚学步的孩子。河生扶着他,他想起了当年扶着周老师走路的情景,那步子,那驼背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卫国,你慢点,不着急。”河生说。
“得走。”方卫国说,“不走就僵了。医生说了,多走路恢复快。”
河生扶着他,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方卫国累了,坐到床上,气喘吁吁的。
“河生,你回去吧。在上海好好过你的日子,人老了,经不起折腾,别老在北京和上海之间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好。”河生说,“你也是,保重身体。书可以少写两本,命不能丢。”
方卫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勉强。
十三
从北京回来,上海的春天已经快过完了。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花谢了大半,落了一地的红。小小的果子已经长出来了,青青的,硬硬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
谷雨过了,春天就要走了。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谷雨,就是立夏。他想起德顺爷的话——“春天要走,留不住。但鱼在,水在,船在,人在。”他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眼里带着笑,语气却很认真。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在船头哼唱的号子。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想,这声音一定能传到方卫国的病房里,告诉卫国,他来过,他在,他一直在。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而他,也会继续往前走。走过谷雨,走到立夏,走到那棵枣树再次挂满红枣,走到方卫国康复出院,走到那些他一直想去的地方,走到每一个属于他的节气里去。
从北京回来的高铁上,河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窗外的麦田绿了,油菜花黄了,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春天的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浓烈起来。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声,一下一下的,稳稳的,像心跳。
“河生,你睡了吗?”林雨燕坐在旁边,声音放得很轻。
“没有。”他没有睁眼。
“卫国这回真是命大。”林雨燕轻轻叹了口气,“手术成功了,以后就好了。”
“嗯。”
“你回去以后少操点心。研究院那边能不去就不去,在家歇着。书也别写那么晚,眼睛还要不要了?”
河生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车窗外的光线在她的侧脸上缓缓移动。“雨燕,你跟我一辈子,苦了你了。”
林雨燕愣了一下。“说这些干什么?”
“没说什么。”他重新闭上眼睛,“就是忽然想说了。”
林雨燕没再说话,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腿上。入春虽已深,高铁上的空调还是凉飕飕的。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河生收到方卫国从医院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河生,我今天能喝粥了。护士说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出院。”
河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回一句“别着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听护士的话。”
方卫国回了一个笑脸。河生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心里像有块石头落了地。
陈江和苏敏买房的事终于有了眉目。闵行那套两居室谈妥了价格,首付一百二十万,贷款两百多万。双方父母凑了凑,河生给了六十万,苏敏父母给了四十万,剩下的陈江和苏敏自己想办法。
交首付那天,陈江把河生给的那张银行卡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爸,这钱……”
“拿着。”河生坐在沙发上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以后有了再还,没有就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江弯下腰,把银行卡放进自己口袋。他的眼眶很红,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苏敏站在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苏敏的母亲从苏州打来电话:“亲家,谢谢你们。我们家小敏能嫁到你们家,是她的福气。”
林雨燕接的电话,脸上的笑从听筒接通的那一刻就没放下来。“亲家,你说哪里话。小敏这孩子懂事、有礼貌、工作也踏实,我们喜欢还来不及。”
挂了电话,林雨燕坐在沙发上,眼眶有些红。“河生,江江要结婚了。”
“嗯。”河生把茶杯放下,“房子买了,就快了。”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让他们自己定。你别催。”
“我不催。我就是高兴。”林雨燕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儿子长大,要成家了。你不知道,从你爸走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哭,我抱着他哄。那时候他才那么小一点点,缩在我怀里,身子还发着抖。现在他有工作了,有房子了,要娶媳妇了。”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坐过去,把她的头拢到自己肩上。
四月底,陈溪的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又往前蹿了几位,进了前二十。班主任打电话给河生时语气格外兴奋:“陈溪的潜力很大,冲刺阶段再努努力,考上复旦交大都有希望。”
河生拿着手机听了半晌没有出声,直到班主任喊了两声“陈爸爸”,他才回过神来:“好,谢谢您。”
陈溪知道成绩后没有像以前那样又笑又跳,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新买的英语阅读理解集。
河生站在门口,没有出声,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他想起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闷头干活的人,心里最有数。”
谷雨将尽,春天将尽。河生打电话给方卫国,方卫国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力了许多,不像刚做完手术时那样虚弱。
“卫国,你什么时候回河南?”河生问。
“下个月吧。”方卫国说,“医生说可以坐火车,别太累就行。”
“好,到时候我陪你回去。”
“你陪我?你又不是没事干。研究院不管了?老头儿老太太的那些书法班也不去了?”
“研究院有李晓阳,书法班有李老师。我缺几天天塌不下来。老朋友一辈子没几个了,阎王爷还跟我们抢人。”
方卫国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你值不值?”
“值。我写完了我想写的书,记录了我该记录的时代。你造完了你想造的航母,保卫了你想保卫的国家。咱们俩这辈子,加起来值透了。谁也比不了。”
河生笑了,笑得很轻很缓。
谷雨的最后一天,河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写下了这个春天的最后一幅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写的是杜工部的诗——“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窗外,夕阳西下,梧桐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金黄色的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又大了一些,青青的,硬硬的,在暮色中沉默着。远处,黄浦江在暮色中流淌,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
他拿出铜铃,放在桌上,和那支周老师送的毛笔并排摆着。铜铃静默无声,笔悬在笔架上,笔尖已经舔饱了墨,等着下一个字。谷雨过了,春天走了,德顺爷的声音还在,周老师的字还在。母亲说过的话,德顺爷的铜铃,周老师的笔——他们的声音都在,在某一些声音消失的地方,另一些声音会接上去,大河永远向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