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太阳花 (第2/2页)
栀子三文。
太阳花十文,今日两朵。
字写得一般。
小翠看了半天。
“掌柜的,你这个字,比刘师傅还拐。”
刘师傅在后头不服。
“我那个太阳,至少写得圆。”
小翠把木牌插到花篮边。
“那就用丑的,丑得醒目。”
“对,醒目。”
门口铜铃响了。
赵老板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外头没下雨。
伞面干得很。
赵老板进门时,眼睛落在木牌上。
小翠手指一紧,花篮往身后偏了半寸。
吴岭伸手,把花篮接过来,挂回柜台边。
“花就在这里卖。”
这句话不是对小翠说的。
赵老板也听见了。
老周头把茶盖搭在碗沿。
“坐。”
赵老板站在门内,伞柄攥得紧。
“周爷,我说两句话就走。”
“坐下说。”
“事情急。”
“急事更要坐。”
赵老板终于坐到门边那张小桌。
那张桌靠风口,茶凉得快。
吴岭倒了一碗三花,放到他面前。
赵老板伸手摸铜钱。
“茶钱...”
吴岭说:“先喝。”
赵老板的手停在袖口。
他端起茶碗,茶盖揭开,没喝。
药铺老板的手,平时抓药称钱很稳。
今天茶盖碰了两回碗沿。
嗒。
嗒。
小翠听见这个声音,把那枝断栀子放到柜台上。
赵老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边角被汗浸软。
打开后,里头只剩几粒白色碎末。
“剩这些。”
吴岭没接。
赵老板把纸包往前推。
“留在铺子里,招事。”
老周头问:“招谁?”
“刘宅。”
“来过了?”
“来过。”
“几个人?”
“一个管事,两个脚夫。脚夫站街对面剥花生。管事进门,没碰柜台,只看药屉。”
“看哪一格?”
赵老板脸色微僵。
“退热那一格。”
小翠抬头。
赵老板避开她的眼神。
“是我不小心说漏了半句,吴记是他们后来自己打听出来的,那管事没见过小吴掌柜,只听说这边有个张锡九都认可的新掌柜。”
小翠把手里的栀子捏弯了。
那一小截花梗发出轻轻一声。
吴岭说:“所以你今天拿药渣来。”
赵老板赶紧说:“我不是来推事。吴掌柜,周爷,我赵记开了这么多年铺子,晓得规矩。祸从我嘴里出,我认。”
老周头淡淡问:“认几分?”
赵老板被问住。
小翠忽然开口。
“三文一枝。”
赵老板终于看她。
小翠把那枝断栀子放到他桌上。
“这个卖不成了。花,你赔得起。”
赵老板忙说:“我赔。”
“但我走街上,被人盯一路。这个你赔不起。”
棋子悬在半空。
堂倌提着水壶站住。
小翠声音不高。
“你坐药铺柜台后头,人家喊你赵老板。我提花篮在街上走,人家喊我卖花的。你一句卖花丫头,半条街都晓得找谁。”
赵老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拱手,手里还端着茶碗。
那点体面卡在半道。
这口气,该小翠自己讨回来。
赵老板把茶碗放下。
“小翠姑娘,这事是我亏你。”
小翠摇头。
“亏不亏,我不晓得。我只晓得,明天我还要吃饭。”
她把木牌插正。
栀子三文。
太阳花十文,今日两朵。
赵老板盯着那行“太阳花”。
“成都没听过这个花名。”
小翠说:“掌柜的说,这花有太阳才开。”
赵老板这才认真看那两朵花。
花小,颜色却亮,花瓣一层一层摊开,薄得压不住那点鲜气。
“花是好花。”赵老板夸,“十文不贵。”
小翠没有接话。
赵老板把茶碗放下。
“那我先订一个月。”
小翠抬头。
“订啥子?”
“你这新花。开多少,我收多少。十文一朵,不短你钱。”
小翠把花篮往柜台边一收。
“不卖你。”
赵老板怔住。
“为啥子?”
“你要买花,明天来,排队买。”小翠说,“你要买我不出门,不卖。”
靠窗棋客噗地笑出声。
对面茶客用棋子敲桌。
“将军。”
靠窗棋客说:“你莫趁人家姑娘吵架偷棋。”
茶馆里松了一口气。
赵老板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木牌,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块价牌。
这是一句“不躲了”。
吴岭把那张包药纸放在桌上。
退热。
五银元。
“刘宅问价,你怎么答的?”
赵老板说:“我说旧货,碰巧收的。”
“他们信?”
“他们不管真假。”
“他们要什么?”
“要下回。”
吴岭看着那几粒药渣。
“你呢?”
赵老板喉头一紧。
“我什么?”
“你要不要下回?”
这句话落下,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炉上水响。
赵老板没有立刻答。
他是药铺老板。
看见救命药,不想要下回,才假。
吴岭说:“你今天不是只来认错。你还想看一眼,吴记到底有没有下回。”
赵老板脸上挂不住。
“吴掌柜,话不能说成这样。”
“那你说。”
赵老板看向老周头。
老周头端茶,不接。
赵老板只好转回吴岭。
“开药铺的,见到救命药,多问两句,不算坏心。”
老周头点头。
“是不算坏心。但把路问到别人身上,就坏规矩。”
赵老板的手指僵在茶盖上。
吴岭把纸包再往前推过去。
“拿回去。”
赵老板没动。
“吴掌柜,这东西留在我铺子里,刘宅翻出来,更麻烦。”
“那就磨了,兑水,倒你铺子后沟。”
赵老板眼皮跳了跳。
“这药真能救人。”
“我知道它救过人。”
“那就更不能糟蹋。”
“没有剂量,没有病案,没有医生。”吴岭说,“你手里这几粒,不是药,是麻烦。”
赵老板沉默。
吴岭看着他。
“赵掌柜,你到底是想救人,还是想救生意?”
赵老板端起茶碗。
茶凉了。
他喝完第二口,把纸包重新合上。
这一次,他收进袖口。
堂倌提壶过来续水。
水线落进盖碗。
碗外一滴不溅。
老周头看着那碗茶。
“茶凉了,续水还能喝。话说错了,就续不上了。”
赵老板低着头。
“我晓得。”
“你不晓得。”老周头说,“你要晓得,今天进门就会赔小翠,而不是拿药渣。”
门外停了脚步。
鞋底重,停得稳。
有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劳驾。”
声音不高。
“这里是不是吴记茶馆?”
那人迈进门槛。
他的右手拇指上,一枚玉扳指被檐下的光照得很亮。
“听说这里有个卖花的姑娘,还有个能让张锡九坐下听书的新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