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24:主考迫查令重试,宛之临危受考验 (第2/2页)
她做完这些,才站直身子,双手垂于案侧,静静等待。
林敬之坐在高台之上,卷宗摊开在膝头,却没翻。他看着下方那个靛蓝布衣的身影,瘦削,挺拔,像一根插进地里的竹竿,风吹不动。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读她初试文章时的感觉——那篇《江南水利七策》,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全是疏浚、筑堰、分渠、蓄塘的实在话,连水车联动的原理都讲得明明白白。他当时只觉眼前一亮,心想这少年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懂。
现在他觉得,她可能两者都是。
他抬起手,差役立刻敲响铜锣。
“铛——”
一声脆响,惊飞檐角一只麻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中央。
林敬之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得极远:“沈怀真听令——即刻重试《灾年赋税平议》,两个时辰内完卷,不得离案,不得求助,违者革除功名。”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下方:“请题。”
陈宛之抬起头。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一点淡淡的青痕——昨夜没睡。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烧着一团看不见的火。
她嘴角微微向上提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怒。
是一种“终于等到你”的冷静。
她拱手,声音清晰:“请大人出题。”
林敬之盯着她看了两息,终于点头:“题目不变,仍是《灾年赋税平议》。你可以开始了。”
话音落下,四周鸦雀无声。
纱帐外,几十双眼睛盯着她。高台上,主考官执笔在手,准备记录任何异常举动。差役站在角落,随时准备制止“违规行为”。
可她就像没看见这些人一样。
她转身,走到案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平稳。左手压纸,右手执笔,笔尖蘸墨,悬于纸上。
风从东边吹来,掀起纱帐一角,也吹动她额前碎发。
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垂下的小痣。
然后,笔尖落下。
第一划,稳而有力。
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也没有反复斟酌。字迹工整,行距均匀,一笔一划,像是早已在心里写过千遍。
林敬之微微眯眼。
他知道,这场重试,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审查。
而是一场对决。
她写的不是文章。
是态度。
是尊严。
是告诉所有人——我不怕查,只怕你们不敢让我写。
纱帐外,人群越聚越多。
有考生,有书童,有差役,也有早早来送饭的老妇。他们踮脚张望,想看清那纸上写了什么。
可谁也看不见。
只能看见那个靛蓝布衣的背影,坐在案前,笔走龙蛇,纹丝不动。
日头渐渐升高,照得纱帐发烫。
林敬之依旧坐着,手里的笔没动一下。他不再记录,只是看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她写出来的内容。
不是为了找错,而是想知道——这个渔村少年,到底还能写出什么样的东西。
这时,一个差役凑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大人,周公子派人来问,何时能见结果。”
林敬之冷笑一声:“回去告诉他——让他亲自来看。只要他敢。”
差役退下。
林敬之重新看向场中。
陈宛之仍在写。
笔速不快,但不停。每写完一段,她会轻轻吹一口气,让墨迹快些干。然后继续。
她的左手始终压着纸角,右手稳定如钟。袖口沾的泥点已经干了,鞋帮的裂口也越发明显。
可她的字,一笔比一笔沉。
像是把所有的疲惫、质疑、羞辱,全都碾进了墨里,化成了字。
林敬之忽然想起她昨夜说的话——“我不怕查,只怕没人敢查。”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求清白。
她是在挑战整个规矩。
用一支笔,一张纸,一个人的脊梁。
他低头,翻开卷宗最后一页,那是她初试文章的抄本。他对照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
她写的,和上次不一样。
不是改写,不是复述。
是升级。
同样的题目,更深的见解。
他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
就在这时,陈宛之忽然停笔。
她抬起头,直视高台。
目光清明,无惧无畏。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纱帐:“大人。”
林敬之:“何事?”
“学生请问——”她顿了顿,“此次重试之文,可容学生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