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25:赋税平议惊四座,文成泪洒考场中 (第1/2页)
阳光照在纱帐上,把那层薄布映得发白。陈宛之坐在案前,右手执笔,左手压纸,听见林敬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可容学生署名?”
她问完这句话,便不再抬头。
风从东边吹进来,带着清晨晒热的土味,也卷起她袖口的一角。那上面还沾着昨夜守榜时蹭上的泥灰,干了,结成一小片硬壳。她没去拍,也没动。
林敬之沉默了片刻。他没回答“可”或“不可”,而是低头翻开手边的册子,纸页翻动两下,又合上。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文章若成,自然留名。”
他说得平淡,却像是把一块石头轻轻放进水里。
陈宛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笔杆。
她知道这话的意思——不是准不准署名的问题,而是你写出来的东西,配不配署名。
那就写。
她闭了闭眼,药篓里的气味忽然钻进鼻腔:艾草、苍术、半夏……还有一丝淡淡的陈皮香。那是她今早出门前特意放进去的,为的是提神。渔村的老族长说过,脑子不清的时候,闻点药香比喝浓茶管用。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第一句,她没写“臣闻赋税乃国之根本”,也没抄《礼记》里的老话。她写的是:
“赋税非止国用,实系万民生死。”
七个字,落笔如凿。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轻“咦”了一声。一个穿青衫的年轻考生踮脚往里看,对旁边同伴低语:“这开头……不像策论。”
“像诉状。”同伴回道。
确实像诉状。
因为她写的不是道理,是实情。
她写江南阳湖十七户佃农,去年秋收不足三成,官府仍按常例征粮,一家六口卖了两床被褥、一口铁锅才凑齐税额;她写北方八州连旱三年,地方报灾文书层层压下,到户部时竟成了“小有歉收,尚可支撑”;她写流民割草根煮泥汤,孩子啃树皮噎住哭不出声,母亲抱着饿昏的婴孩蹲在贡院墙角三天,只为等一句减免的恩令。
这些事,她都见过。
有的是亲眼所见,有的是亲耳听闻。她记得那个母亲的脸——灰黄,凹陷,嘴唇干裂出血,可怀里孩子的襁褓却是干净的,用旧衣改的,针脚细密。
她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她提出“灾年三阶制”:重灾区免征,中灾区缓征至次年春耕后,轻灾区减半并以工代赈。每级都有核查标准,比如“家中无存粮者为重灾”,“三人以上浮肿者视为饥荒征兆”,“孩童拾穗充饥达五日即启动救济”。
她甚至画了个简图,标出如何由乡老、医者、塾师三方联名上报,避免一人独断造假。
这不是书斋里的空谈,是她在望禾原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办法。
写着写着,她忘了自己在考试。
忘了四周的纱帐,忘了高台上的主考官,忘了那些盯着她背影的眼睛。她只觉得笔下有东西在推她往前走,像是肩上扛着什么看不见的担子,沉,但不能放。
差役站在角落,看着她写得太久不动,想上前看看砚池有没有干,走近两步又停住——她写字的节奏太稳了,一笔接一笔,中间不停,也不涂改。错字也没有。就像所有的话早就刻在心里,现在不过是用手搬出来而已。
日头越爬越高。
纱帐被晒得发烫,里面的空气开始闷起来。陈宛之额上出了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纸上,和墨迹混在一起,晕开一小团。她没擦,只是抬手用袖口轻轻一挡,继续写。
她的手腕已经酸了。
虎口发胀,手指僵硬,可她不敢换手,也不敢停下吹墨。她怕一停,那股气就散了。
她写到最后几句时,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口堵。
她写道:“臣尝闻‘民为邦本’,今观灾岁催租如刀斧,百姓卖儿鬻女犹不足偿,岂非本末倒置?愿庙堂垂怜,暂收苛政,待春耕再议。此非乞恩,乃呼命。”
写到“呼命”二字时,她指尖忽然一颤。
眼前闪过一张脸。
渔村老族长临别那天,拄着烟斗站在村口,说:“阿宛,你若入仕,莫忘咱村饿死的三个孩子。一个七岁,吃观音土胀死;一个十二岁,替爹顶役累死;还有一个才五个月,生下来就没奶,抱在手里一天就凉了。”
老人说完,把烟斗在地上磕了两下,转身走了。
那时她没哭。
现在,一滴泪突然坠下来,正落在“呼命”的“命”字上。
墨迹微微晕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她没动。
没有抬手擦,没有低头避开,也没有哽咽出声。她只是缓缓搁下笔,双手仍按在案边,脊背挺直,呼吸很轻。
全场静了下来。
连风吹纱帐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高台上的林敬之原本执笔准备记录任何违规举动,此刻却停住了。他的笔悬在空中,目光落在那份答卷上,又移到她脸上。
那滴泪还在纸上,未干。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参加会试时的情景。那时他也写了一篇关于灾政的文章,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博得满堂喝彩。主考官夸他“有宰辅之才”。可后来他在外放任上亲眼见到饥民易子而食,才明白自己当年写的全是废话。
而现在这张纸上写的,不是学问,是血。
他慢慢放下笔,伸手接过差役递来的卷轴。
展开,细读。
起初神色如常,像是例行公事。读到“税出于田,田赖于人,人亡则税枯”一句时,他眉头微动。再往下,看到“灾年征税如掘坟取骨,掘一时之利,毁百年之基”,他低声念了出来:“……掘一时之利,毁百年之基。”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差役听见了。
一位年老的文书差役凑近看了一眼,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看一遍,忽然叹了口气:“多少年了,没人敢这么写。”
另一位年轻的差役小声问:“敢啥?”
“敢说真话。”老头儿把眼镜收好,低声道,“咱们户房每年做的账,哪一年不是把‘歉收’写成‘略有不足’?把‘饥荒’说成‘百姓懒惰’?她这一篇要是真递上去,半个朝廷的脸都要红。”
年轻人不说话了。
林敬之已读完全文。
他合上卷轴,放在膝头,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卷轴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场中。
陈宛之仍坐在那里,低垂着眼,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熬得太久。但她坐姿未变,肩线平直,像一根插在地里的竹竿,风吹不折。
林敬之忽然起身,走下高台。
差役慌忙跟上,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穿过纱帐入口,一步步走到案前,离她只有三步远。
陈宛之察觉动静,缓缓抬头。
两人对视。
她眼里还有湿痕,但眼神清明,无惧无畏。
林敬之看了她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这篇文章,是你自己写的?”
她答:“一字未假。”
“数据呢?你说的阳湖十七户,北方八州灾情,可有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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