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斗兽 (第2/2页)
马车出了城,路面渐渐不平,颠簸起来。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谷已抽了穗,绿中泛黄,沉甸甸地垂着头。
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在夏日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马车一路向西,行了大半个时辰,拐上一条岔道。
岔道渐行渐高,路面也由土路变为碎石路,车轮碾过时沙沙作响。
芒羊山。
山不高,却极陡,远望如一头伏卧的巨羊,故名芒羊。
山顶平坦宽阔,建着一座行宫,专供太子驻跸时游幸。
山下有路,路口设了关卡,几十个甲士持戟而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马车停下,一名甲士上前查验。
刘雀从车辕上跳下来,递上一块令牌,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甲士点了点头,挥手放行。
马车继续向上。
行了约莫一刻钟,山路忽然开阔起来,露出一片平整的山坡。
陈灵洗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山坡上,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盘膝坐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面朝东方,闭目打坐。
他身着一袭金甲,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不见一丝皱纹。
周身气血流转不息,却混混沌沌,看不出深浅。
银骨?金身?
都不是。
陈灵洗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觉他的气血并不向外喷薄,也不向内收敛,而是以一种奇异的节奏,在体内缓缓循环。
便如一条大河,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万钧之力在奔涌。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此人的修为,也许还要超过金身境。
“是传闻中的玉气境?”
马车从那人身旁驶过,那老者始终不曾睁眼,仿佛浑然不觉。
陈灵洗放下车帘,收回目光。
又行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终于停下。
陈灵洗掀帘而出。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行宫,朱墙金瓦,飞檐翘角,在午后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宫门大开,两侧立着两排甲士,皆是银甲银盔,手持长槊,纹丝不动。
刘雀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宽阔的广场。
广场尽头,是一座高大的殿宇,殿门敞开,里面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陈灵洗跟在林胧月身后,步入殿中。
殿内极为宽敞,穹顶高悬,金碧辉煌。
地面铺着整块的青金石砖,光可鉴人。
四壁挂着巨幅的织锦帷幔,绣着龙纹云纹,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殿中已坐了不少人。
两侧各设了十余张座椅,椅上坐着男男女女,皆是锦衣华服,气质不凡。
云和郡主坐在右手第一张椅上,仍是那副慵懒模样,手中捧着一盏茶,慢慢喝着,见林胧月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胧月在左手第三张椅上坐下,刘雀侍立在她身后。
陈灵洗与郑青崖、周显三人被一名内侍引到殿侧,那里已站着三十余人,皆是年轻人物,衣着各异,神色或紧张或漠然。
陈灵洗站进人堆里,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左侧第二张椅上坐着一名女子。
她约莫二十岁,身量极高,肩背挺拔如枪。
穿一袭玄色劲装,外罩猩红斗篷,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乌沉,并无纹饰。
正是府主千金,楚霖紫。
她侧目而来,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多出几分意外。
“又进一步?”
“倒是没有看走眼。”
她身后立着三个年轻人,皆是短打劲装,肌肉虬结,气息浑厚。
三人目不斜视,站得笔直如枪,周身气血隐隐外溢,赫然都是铜赤境的人物。
楚霖紫正与左侧第一位上的一名年轻男子低声说话。
那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生得俊美异常,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顾盼间风流自现。
他穿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白玉带,头戴玉冠,通身的气派,比在场大多人都高出一截。
陈灵洗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头微动。
他听到有人在称呼他——“逐日兄。”
陈家也曾经也是官宦之家,陈灵洗早年也身有功名。
他自然听过此人的名字。
持日将军之子,杨逐日。
杨逐日不仅是持日将军的独子,更是京城出了名的雅士。
此人精通插花,擅长骑射,诗词歌赋无一不通,是无数闺中少女的梦中人。
杨逐日似乎感受到了陈灵洗的目光,微微侧首,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淡,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与楚霖紫说话。
云和郡主下首,还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皆是世家出身,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他们的目光不时落在殿侧那三十余人身上,眼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慢。
陈灵洗挑眉,忽而明白过来。
斗兽。
林胧月口中说的是“斗兽行宫”。
他站在殿侧,与那三十余人一字排开,便如待价而沽的货物,供座上那些贵人检阅。
他们看他们的眼神,便如看斗鸡、斗犬、斗蟋蟀——看的是牙口、筋骨、精气神,盘算的是它们能在场中撑几个回合,能为主人挣多少脸面。
何其辱人?
陈灵洗垂下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面上不露分毫。
藏锋法在体内流转,将丹田中那道青炁裹得更紧了几分。
骨骼表面那层淡淡的银白毫光,也被他压得几乎消失。
他站在那里,便如一块不起眼的顽石,灰扑扑的,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